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靠近 十一月中的 ...
-
十一月中的时候,天气彻底凉下来了。
谢让出门的时候要穿两件了。里面一件长袖,外面套校服,校服外面再加一件薄外套。路野笑他穿得像洋葱,一层一层的。谢让没理他。
顾时年也开始穿外套了。黑色的,和之前那件不一样,这件更厚一点,领子可以立起来。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谢让有时候会看他。上课的时候,看书的时候,低头写题的时候。顾时年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尤其明显。他的手指也是,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谢让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以前他也会看顾时年,但那是无意识的,扫一眼就过去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会盯着看,看很久,直到顾时年抬起头,他才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让让,你最近老发呆。”路野啃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没有。”
“你有。刚才数学课,陈蕙叫你回答问题你都没听到。”
“在想题。”
“想什么题?陈蕙还没开始讲你就开始想了?”
谢让没接话。
路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时年一眼。顾时年在看书,头都没抬。路野摇摇头,继续啃包子。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路野去打篮球了,谢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顾时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怎么不去打球?”谢让问。
“不想去。”
“那你来操场干嘛?”
“晒晒太阳。”
谢让没说话。他们坐的这排台阶,正好对着太阳。冬天的阳光不刺眼,暖暖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顾时年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谢让看了他一会儿。
“你又在看我。”顾时年没睁眼。
谢让赶紧转过头:“没有。”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会停笔。”
谢让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笔。
“……我没带笔。”
顾时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谢让问。
“没笑。”
“你有。”
“没有。”
谢让看着他的嘴角。弯的。明明在笑。
“你脸红了。”谢让说。
“没有。”
“有。耳朵也红了。”
顾时年偏过头,看着另一边。
谢让低下头,忍着笑。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谁都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
“谢让。”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让想了想。以后。他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在原來的学校,他只需要把每一天过完就行了。以后太远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么远。
“不知道。”他说。
“你总会知道的。”
“你呢?”
顾时年看着远处。“做研究。”
“什么研究?”
“不知道。物理或者数学。还没想好。”
“你会做好的。”谢让说。
顾时年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顾时年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谢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
“你也会。”顾时年说。
谢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但他想试试。因为顾时年说他会,他就想试试。
放学的时候,路野被数学老师叫去补课了。谢让和顾时年一起走。
走到长宁路交叉口的时候,谢让停下来。
“我到了。”
“嗯。”
谢让没有走。他看着顾时年。
顾时年也看着他。
“你有话想说?”顾时年问。
谢让想了想。
“你为什么每天都先送我回去?”
“顺路。”
“你不顺路。你家在另一边。”
顾时年没说话。
“你每次都先送我,再走回去,”谢让说,“要多走十几分钟。”
“嗯。”
“你不嫌远?”
“不嫌。”
谢让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落在顾时年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你为什么?”谢让问。
“因为送你的时候,”顾时年说,“可以多走一段。”
谢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有点脏了,鞋带系得很紧。
“顾时年。”
“嗯。”
“我也送你一次。”
顾时年看着他。
“明天,我送你。”谢让说。
“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你告诉我。”
顾时年看了他一会儿,报了一个小区名字。就在学校旁边,比谢让住的地方近多了。
“你每天走那么远送我,”谢让说,“我走这么近送你,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
“有。”
顾时年看着他,没说话。
谢让转身,往长宁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谢让走了。
回到家,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路灯亮着,没有人。
他想起顾时年说的话。“因为送你的时候,可以多走一段。”
每天多走十几分钟,只是为了多走一段。和他多待一会儿。不是几分钟,是十几分钟。不是一天,是每一天。
谢让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十一:你家门口有什么?
G.:一棵树。
十一:什么树?
G.:梧桐。
十一:大吗?
G.:比学校的大。
十一:明天我看看。
G.:好。
谢让把手机放下。
明天他送顾时年回家。他要看看那棵梧桐树,是不是真的比学校的大。
他笑了一下。
很小。
但嘴角弯了。
第二天放学,谢让和顾时年一起走出校门。
路野今天没有被留堂,但他自己先跑了,说要去买新出的游戏卡。
“你今天不跟我们一起走?”谢让问。
路野已经跑远了,头都没回:“你们俩走你们的!”
他跑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谢让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在看路野跑远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吧。”谢让说。
两个人往顾时年家的方向走。
这条路谢让没走过。他每天往长宁路走,右边是超市、面馆、包子铺。往顾时年家走,左边是小区、围墙、一排梧桐树。
“你每天走这条路?”谢让问。
“嗯。”
“走多久?”
“七八分钟。”
“然后你再走去我家?”
“嗯。”
“那每天要多走多久?”
顾时年想了想。“来回二十几分钟。”
二十几分钟。每天二十几分钟。从开学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你不累吗?”谢让问。
“不累。”
谢让没说话。
走到顾时年小区门口,谢让停下来。
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很大。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叶子还没掉光,还有一些挂在枝头,黄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比学校的大。”谢让说。
“我说了。”
谢让抬头看那棵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他转头看顾时年。
顾时年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棵树。
“你今天送我了。”顾时年说。
“嗯。”
“明天,我送你。”
“好。”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有先走。
“你进去吧。”谢让说。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谢让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嗯。”
谢让转身,往长宁路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顾时年还站在那棵树下,看着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梧桐树的影子落在顾时年身上,把他的校服染成了淡黄色。
谢让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顾时年一定还在看。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拿出手机。
十一:你到家了吗?
G.:到了。
十一:骗人。我刚走,你怎么可能到了。
G.:在楼下。
十一:那你进去啊。
G.:站一会儿。
十一:外面冷。
G.:不冷。
十一:进去吧。
G.:嗯。
过了一会儿。
G.:你到家了?
十一:到了。
G.:那就好。
谢让看着那三个字。那就好。
他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只有那三个字。
那就好。
他把门打开,走进去,开灯。
屋里很安静。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