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20、自习 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学校开始安排晚自习。

　　陈蕙在班会课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路野趴在桌上，声音闷在胳膊里：“我不想上晚自习……我想回家打游戏……”

　　“高三才强制，高二自愿。”陈蕙敲了敲讲台，“想来的来，不想来的不强求。”

　　路野抬起头：“那我不来。”

　　“但下个月月考，成绩退步的，必须来。”

　　路野又趴下去了。

　　谢让无所谓。他一个人住，回不回去都一样。出租屋里没有别人，没有晚饭，没有电视声。在学校上晚自习，至少教室里有人。

　　“你来吗？”他小声问顾时年。

　　“嗯。”

　　“你不是不用来？”

　　顾时年看着他：“我想来。”

　　谢让没说话，低下头，翻开课本。

　　晚自习从六点半到八点半，两个小时。地点在本班教室，不换座位，不换同桌。陈蕙会在前半个小时来转一圈，之后就走了，只有值班老师偶尔路过。

　　第一天晚自习，教室里来了不到一半的人。路野没来，他说要在家里打游戏。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被值班老师瞪了一眼，安静了五分钟，又开始了。隔着过道的两个男生在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两只蜜蜂。

　　谢让在写英语卷子。阅读理解，第三篇。他读了一遍，没完全懂，又读了一遍。旁边的顾时年在写数学，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式子，整整齐齐，每一行都对得很齐。

　　谢让做完阅读理解，开始做完形填空。做到第七题的时候卡住了。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对，又看起来都不对。他看了两遍，还是选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顾时年用笔尖点了点他卷子上的第七题，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草稿纸。草稿纸边缘写着一个单词，很小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rely。

　　谢让低头看选项。C是rely on。

　　他选了C。

　　然后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没有看他，继续写数学。但谢让知道，他一直在注意自己。

　　“你不用写作业？”谢让小声问。

　　“写完了。”

　　“那你在写什么？”

　　“明天的。”

　　谢让看了一眼他写的那些式子。不是明天的，是下个月的。他看到了“导数”“极限”这些字，他们还没学到那里。

　　“你提前学那么多干嘛？”谢让问。

　　顾时年没有抬头：“闲着也是闲着。”

　　谢让没再问。他知道顾时年不是“闲着”。他是在为了以后做准备。以后去哪里，他不知道。但顾时年知道。

　　第一天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八点二十，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前排的女生走了，隔着过道的两个男生也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

　　谢让收拾书包。顾时年也收拾。

　　“走吧？”谢让问。

　　“嗯。”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从窗户看出去，操场一片漆黑，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

　　下楼的时候，谢让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后面。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谢让停下来。

　　“怎么了？”顾时年问。

　　“鞋带松了。”

　　谢让蹲下来系鞋带。顾时年站在他旁边，等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路灯的光，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让站起来。

　　“走吧。”

　　他走了两步，发现顾时年没有动。

　　“怎么了？”谢让回头。

　　顾时年站在楼梯上，比他低两级台阶。这样他们差不多高了，目光平视。

　　“谢让。”

　　“嗯。”

　　“你每次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顾时年说，“我都想拉你起来。”

　　谢让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时年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

　　“你现在可以拉。”谢让说。

　　顾时年伸出手。

　　谢让握住。

　　顾时年拉了他一下，不是很用力，但谢让还是往前倾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谢让能看到顾时年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顾时年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你……”谢让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时年松开他的手。

　　“走吧。”他说。

　　他先走下楼梯。谢让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晚风很大，吹得校服贴在身上。谢让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兜里。

　　“你刚才，”谢让说，“为什么拉我？”

　　“因为你让我拉。”

　　“我问你为什么想拉。”

　　顾时年停下脚步。谢让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蹲在那里。”顾时年说。

　　谢让看着他。

　　“你一个人蹲在那里，系鞋带，没有人等你，没有人拉你起来，”顾时年说，“我不想那样。”

　　谢让沉默了几秒。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他说。

　　“以后不是了。”

　　顾时年转身，走了。

　　谢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谢让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那个影子上。又走了一步。

　　走到长宁路交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顾时年已经走了很远了。但他知道，明天还会来。明天晚自习，他还会坐在旁边，用笔尖点点他的卷子，在草稿纸边缘写一个单词。

　　谢让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他打开灯。屋里和每天一样，安静，空荡。他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对面的楼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窗帘拉着的、没拉的，灯亮着的、暗着的。

　　他的灯也亮着。

　　以前他觉得这盏灯只照亮他一个人。

　　现在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站在这盏灯下面。

　　不是也许。

　　是会的。

　　他拿起手机。

　　十一：你到家了吗？

　　过了一会儿。

　　G.：到了。

　　十一：今天晚自习，谢谢你。

　　G.：谢什么？

　　十一：谢谢你坐在我旁边。

　　G.：我也是。

　　十一：晚安。

　　G.：晚安。

　　谢让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

　　明天还有晚自习。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