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19、篮球 十月的最后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学校举办了篮球赛。

　　路野从周一就开始兴奋，课间拉着谢让说战术，说去年他们班输了，今年一定要赢回来。谢让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太懂篮球，以前在原來的学校也没怎么看过比赛。

　　“让让你来不来？”路野问。

　　“我不会。”

　　“不会没事，凑个数。”

　　“缺人？”

　　“缺，”路野掰着手指头数，“首发五个，替补两个，现在还差一个。”

　　谢让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时年。

　　顾时年头也没抬：“不去。”

　　“年哥你就来嘛，”路野趴在他桌上，“你个子高，站在篮下就行，不用跑。”

　　“不去。”

　　“你这人真没意思。”

　　顾时年翻了一页书，不理他。

　　路野转头看谢让：“那让让你来，你不来我就真没人了。”

　　谢让想了想：“行。”

　　路野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我不太会。”

　　“没事，我教你。”

　　周四下午，比赛在操场进行。对手是高二五班，据说有几个校队的人，实力很强。谢让换好球衣，站在场边，有点紧张。他不太会打篮球，运球容易丢，投篮姿势也不对。路野教了他几个基本的动作，他练了两天，只能说勉强会跑。

　　“别紧张，”路野拍拍他的肩，“你就站在那边，球传给你你就传给我。”

　　“好。”

　　谢让看了一眼观众席。大部分同学都来了，有人拿着横幅，有人在吹哨子。陈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顾时年没来。

　　谢让知道他不来。他说过“不去”。但谢让还是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路野跳球，把球拨给了自己队的后卫。后卫运了两步，传给路野。路野突破，上篮，球进了。全班欢呼。谢让站在底线，看着那些人跑过来跑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球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对方的防守球员已经逼过来了。他把球传给路野，路野接住，投了一个三分，没进。

　　“没事没事！”路野喊，“防守！”

　　谢让跑回去。他不知道怎么防守，就跟着对方的人跑，对方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跑了几个来回，他有点喘了。篮球比看起来累多了，又跑又跳又抢，身体对抗很强。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24比18。他们班落后6分。

　　路野叉着腰喘气：“让让你打得不错。”

　　“我都没碰到几次球。”

　　“你防的那个人没得分，这就是贡献。”

　　谢让看了一眼技术统计。他防的那个人，确实得了0分。因为他根本接不到球——谢让一直跟着他，他跑到哪儿谢让就跟到哪儿。

　　“继续这样！”路野拍了拍他的肩。

　　下半场开始。对方换了一个战术，球开始往谢让那边传。谢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突然有很多人往他这边跑，球在他面前飞来飞去。他伸手抢了一下，没抢到，对方投篮，进了。

　　“没事！”路野喊。

　　谢让擦了擦汗。他有点累了，腿有点酸，呼吸有点重。他看了一眼观众席，还是没看到顾时年。

　　他应该没来吧。

　　谢让低头，准备回防。

　　“谢让。”

　　他抬头。顾时年站在场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瓶水。他什么时候来的？谢让不知道。

　　“你来了？”谢让说。

　　“嗯。”

　　“你不是说不来吗？”

　　顾时年没回答，把水递给他。谢让接过水，喝了一口。不是冰的，常温的。

　　“你跑位不对，”顾时年说，“球到弧顶的时候，你往底线沉，不要站在罚球线。”

　　“你怎么知道？”谢让愣了一下。

　　“看了半场了。”

　　半场。他从上半场就在了。谢让低下头，没说话。

　　“去吧。”顾时年说。

　　谢让把水还给他，跑回场上。

　　他按顾时年说的，球到弧顶的时候往底线沉。对方防他的人跟过来，他忽然看到一个空档。路野的球传过来了。他接住，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

　　进了。

　　全班欢呼。谢让看着那个球，不敢相信。

　　他进球了。

　　他转头看向场边。顾时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他。

　　没有鼓掌，没有喊，只是看着他。

　　但谢让觉得够了。

　　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是49比45。他们班赢了4分。

　　路野跑过来，抱住谢让：“让让你那个球进得太关键了！”

　　谢让被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

　　路野松开他，又去抱别人。谢让走到场边。顾时年还在那里，手里还是那瓶水。

　　“你还没走？”谢让说。

　　“等你。”

　　“等我干嘛？”

　　“还你水。”

　　谢让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但他觉得很好喝。

　　“你那个球，”顾时年说，“姿势不对。”

　　“……进了就行。”

　　“下次手抬高一点。”

　　“你还会打篮球？”

　　顾时年没回答。

　　路野从后面跑过来：“年哥你来了！看到让让那个球没？”

　　“嗯。”

　　“帅不帅？”

　　顾时年看了一眼谢让：“还行。”

　　谢让低下头，忍着笑。还行。从顾时年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好。

　　路野又跑去跟别人庆祝了。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谢让和顾时年并排走回教学楼。

　　“你什么时候来的？”谢让问。

　　“上半场。”

　　“那你看到我那些失误了？”

　　“嗯。”

　　“你为什么不早出来？”

　　“早出来干嘛？”

　　“教我怎么跑位。”

　　“你在比赛，我不能叫你。”

　　谢让没说话。顾时年就是这样。能忍住。在旁边看着，等比赛结束了再说。

　　“你下次来教我吗？”谢让问。

　　“你不是说不会打？”

　　“现在想学了。”

　　顾时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谢让想了想。因为你在看。因为他想让顾时年看到的不只是“还行”。因为想让他看到更好的自己。

　　“因为赢了的感觉很好。”谢让说。

　　顾时年点了点头：“周六下午。”

　　“好。”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色。谢让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后面。他的影子在谢让前面，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高的人，在等后面的人追上来。

　　谢让加快脚步，踩上了那个影子。

　　顾时年没有加快。

　　他的影子一直在谢让脚下。

　　谢让忽然想到，如果他一直走，顾时年会不会一直跟着他？

　　他不确定。

　　但他希望会。

　　周六下午，谢让到篮球场的时候，顾时年已经在投篮了。

　　他穿着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运动裤，白色球鞋。投篮的姿势很标准，球从指尖出去，弧线很高，稳稳落进篮筐。

　　“你什么时候学的？”谢让问。

　　“初中。”

　　“你之前说不来。”

　　“不想打比赛。不代表不会打。”

　　顾时年把球传给谢让。谢让接住，拍了两下，投篮。球打在篮筐上弹走了。

　　“手太低。”顾时年说。

　　他把球捡回来，站在谢让身后。他的手握住谢让的手腕，往上抬了抬。

　　“这样。”

　　谢让的手被他举着，手心贴着球，手腕的角度被调整好了。他感觉到顾时年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度刚好，不会弄疼他。

　　“投。”顾时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让把球投出去。

　　弧线很高，稳稳落进篮筐。

　　进了。

　　“好多了。”顾时年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谢让看着那个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顾时年手指的触感，凉凉的。

　　他拿起球，又投了一个。

　　进了。

　　“你学得很快。”顾时年说。

　　“老师教得好。”

　　顾时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轮流投篮。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篮球场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谢让站在亮的那一半，顾时年站在暗的那一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以后想打篮球吗？”谢让问。

　　“不想。”

　　“那你为什么打？”

　　“因为你想学。”

　　谢让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赢了的感觉很好吗？”顾时年说，“我让你赢。”

　　谢让看着手里的球。

　　“你让我赢”的意思，不是让他得分，是教他怎么得分。是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把角度调好。是把球传给他，让他投。

　　谢让把球投出去。

　　进了。

　　他转身，看着顾时年。

　　夕阳在他身后，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顾时年。”

　　“嗯。”

　　“你赢了。”

　　顾时年看着他。

　　“你让我学会了，”谢让说，“所以是你赢了。”

　　顾时年没有回答。他走过来，从谢让手里拿过球，投了一个三分。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落进篮筐，连篮网都没碰到。

　　干净利落。

　　“这才叫赢。”他说。

　　谢让笑了。

　　他很少笑，但这次是真的笑了。因为顾时年说“这才叫赢”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他在开玩笑。顾时年在跟他开玩笑。

　　“你笑了。”谢让说。

　　“没有。”

　　“你在笑。”

　　“没有。”

　　“有。”

　　顾时年转过身，去捡球。

　　谢让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他在笑。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