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18、照片 秋游回来的

　　秋游回来的第二天，谢让在书包里翻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片叶子。

　　黄色的梧桐叶，边缘有点焦了，叶脉还是绿色的。他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那天从顾时年家出来，在小区门口落在肩上的那片叶子。他当时随手夹进了书包里。

　　他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秒。很小的一片，比他的手掌还小，边缘卷曲着，摸上去脆脆的，稍微用力就会碎。

　　他想起那天顾时年说的话。

　　“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他把叶子夹进那本《顾城的诗》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叶子压在诗页旁边，黄的和黑的，纸的和叶的，放在一起很好看。

　　他拍了张照片。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了顾时年。

　　十一： [图片]

　　过了大概一分钟。

　　G.：什么？

　　十一：叶子。上次从你家出来落在肩上的。

　　G.：你留着？

　　十一：嗯。

　　G.：为什么？

　　谢让想了想。

　　十一：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G.：像那首诗。

　　十一：哪首？

　　G.：你不愿意种花那首。你说怕看见它凋落。

　　十一：我不是怕叶子掉。是怕忘了。

　　G.：忘了什么？

　　谢让看着屏幕。忘了什么。忘了那天，忘了那句话，忘了那个人说的“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他不想忘。所以他把叶子留着。

　　十一：忘了有人在等我。

　　过了一会儿。

　　G.：不会忘的。我在。

　　谢让看着那两个字。

　　我在。

　　不是“我会等你”，不是“我不走”。是我在。现在，此刻，就在这里。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有几片落下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人行道上。

　　他在想，如果没有转学，他不会来这里，不会认识路野，不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会和顾时年做同桌。

　　不会有人给他买水，不会有人给他煮面，不会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他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如果是梦，他不想醒。

　　下午，谢让到教室的时候，顾时年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在看那本竞赛辅导，和平时一样。谢让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谢让脸上停了一下。

　　“早。”

　　“早。”

　　谢让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翻开。但他没看进去。因为顾时年今天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衣服还是那件校服，头发还是那个样子，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但谢让就是觉得不一样。

　　“你今天怎么了？”他小声问。

　　顾时年头也没抬：“没怎么。”

　　“你不对劲。”

　　顾时年翻了一页书：“你才不对劲。”

　　谢让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顾时年的耳朵红了。

　　很红。

　　路野从前门冲进来：“让让！年哥！看！我昨天拍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秋游的合照。全班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陈蕙站在中间，路野蹲在最前面比了个耶的手势。谢让站在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面无表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顾时年站在他旁边。

　　照片里，顾时年没有看镜头。他在看谢让。

　　路野放大照片：“年哥你在看啥？镜头在那儿呢。”

　　顾时年看了一眼屏幕：“没看啥。”

　　“你在看让让，”路野说，“你看让让干嘛？”

　　谢让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顾时年没回答。

　　路野也没追问，划到下一张照片：“这张是我拍的风景，好看吧？”

　　谢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山，云，天空。好看。但他脑子里还在想上一张——顾时年看他的那张。

　　顾时年在看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不敢想。

　　放学的时候，路野第一个冲出去。

　　谢让慢慢收拾书包，顾时年也在收拾。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每天一样。

　　“那张照片，”谢让说，“你在看我。”

　　“嗯。”顾时年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你没看镜头。”

　　“所以呢？”

　　“所以我不看镜头，”顾时年把书包拉链拉上，“我看你。”

　　谢让愣了一下。

　　顾时年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

　　谢让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顾时年。”

　　他停下来，回头。

　　“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拍照的时候看我？”

　　“为什么？”

　　“因为会被别人看到。”

　　顾时年看着他。

　　“你怕被别人看到？”

　　谢让没说话。

　　沉默。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听不清楚。

　　“我不怕，”顾时年说，“但你怕。”

　　谢让低下头。

　　“没关系，”顾时年说，“我等你。”

　　他走了。

　　谢让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讲台和黑板。黑板上还有陈蕙写的板书，数学公式，她忘了擦。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那张合照，他放大。顾时年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镜头，在看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淡淡的。但谢让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笑。

　　顾时年在看他的时候，在笑。

　　谢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又拿出手机，又打开那张照片。

　　他在想，顾时年看他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也会看顾时年。

　　不只在拍照的时候。

　　晚上，谢让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

　　G.：睡了吗？

　　十一：没有。

　　G.：在干嘛？

　　十一：看照片。

　　G.：什么照片？

　　十一：合照。你在看我的那张。

　　过了很久。

　　G.：删了吧。

　　十一：为什么？

　　G.：不好看。

　　十一：好看。

　　G.：哪里好看？

　　谢让想了想。

　　十一：你在笑。

　　G.：我没笑。

　　十一：你在笑。嘴角弯了。

　　G.：没有。

　　十一：有。

　　G.：没有。

　　谢让笑了一下。

　　十一：我把照片存下来了。

　　G.：删了。

　　十一：不删。

　　G.：删了。

　　十一：不删。

　　G.：随你。

　　谢让看着那两个字。随你。意思是“好吧，你留着吧”。

　　十一：晚安。

　　G.：晚安。

　　谢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睡不着。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顾时年站在他旁边，在看他。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在笑。

　　谢让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