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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游 十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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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游。
陈蕙在周五下午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喊“去哪儿”,有人问“什么时候”,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带什么吃的了。
“下周三,去青华山。”陈蕙把通知贴在公告栏上,“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下午四点返校。可以带零食,不许带手机——虽然我知道你们都会带。”
全班笑了。
路野第一个转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青华山!我去过一次,山顶有个庙,庙门口有卖烤红薯的,超级好吃!”
谢让没去过青华山。他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让让你去过吗?”路野问。
“没有。”
“那太好了,这次带你玩。”路野又转头看顾时年,“年哥你去过吗?”
“嗯。”
“那你当导游。”
顾时年没接话,继续看书。
路野习惯了,自己又说:“我要带薯片、饼干、巧克力、可乐……”
“你搬家?”谢让问。
路野瞪了他一眼:“这叫仪式感。”
周三早上,谢让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三辆,白色,车身上写着“景明中学”四个字。同学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拎着塑料袋,有人在互相分享零食。
路野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袋薯片,正在跟隔壁班的人炫耀什么。看到谢让,他挥了挥手:“让让!这边!”
谢让走过去。路野把薯片递给他:“给你留的,烧烤味。”
“……谢谢。”
“年哥呢?”路野四处张望,“还没来?”
谢让也看了一眼人群。没有顾时年。
他低头看手机。
十一:你到了吗?
G.:后面。
谢让回头。顾时年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谢让注意到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像是仔细梳过。
路野也看到了,跑过去:“年哥!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顾时年把背包打开给他看。
路野探头一看:“……你就带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
“嗯。”
“你秋游就吃这个?”
“够了。”
路野摇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袋饼干塞给顾时年:“拿着,饿了我可不管。”
顾时年看着那袋饼干,停了一下,说:“谢了。”
路野挥挥手,跑回去找别人了。
谢让走过去,站在顾时年旁边。
“你带面包?”
“嗯。”
“够吗?”
“够了。”
谢让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草莓,递过去。
顾时年看着那盒草莓。
“你洗的?”
“嗯。”
顾时年接过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吗?”谢让问。
“甜。”
谢让把草莓盒收回来,自己也拿了一颗。甜。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顾时年吃的那颗更甜。
上车的时候,路野抢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来来来,坐后面,后面舒服。”
谢让坐进去,靠窗。顾时年坐在他旁边,路野坐在顾时年旁边。最后一排三个人,路野在中间?不对,路野坐在最外面,顾时年在中间,谢让在最里面靠窗。
路野一坐下就开始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嘴就没停过。
谢让看着窗外。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都上车了。陈蕙站在第一辆车旁边,在清点人数。
车开了。
景明中学从窗户里退出去,校门口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街道,楼房,红绿灯。城市的边缘慢慢出现,楼变矮了,树变多了,天空变大了。
“你晕车吗?”顾时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晕。”
“那就好。”
谢让转头看了他一眼。顾时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谢让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手心朝上。
手指微微张着。
像在等什么。
谢让看了几秒,把手放过去。
指尖碰到指尖。
顾时年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放在座位中间。
路野在另一边吃着薯片看手机,戴着耳机,嘴里跟着音乐哼哼。什么都没注意到。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青华山脚下。
谢让从窗户看出去,山不高,满山都是树,绿色、黄色、红色混在一起,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了。
车停了。同学们陆续下车,有人伸懒腰,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喊“好大的风”。
谢让下车,山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和城里的风不一样,城里的风是干冷的,这里的风是湿的,润的,像刚下过雨。
路野深吸一口气:“啊——大山的气息!”
顾时年站在谢让旁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冷吗?”谢让问。
“还好。”
“你的手凉。”
顾时年看了他一眼:“你手热。”
谢让没说话。
陈蕙在前面喊:“各班集合!按小组行动!下午两点半在这里集合!”
路野拉起谢让的袖子:“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山顶,那个庙门口的红薯真的超级好吃。”
三个人往山上走。
山路不陡,铺了石板,两边是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路野走在最前面,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快点快点!”
谢让走在中间,顾时年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野停下来,叉着腰喘气:“休息一下,累死了。”
谢让站在一棵大树下,抬头看。树干很粗,估计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树皮上有青苔,深绿色的,摸上去湿湿的。
“这棵树好大。”他说。
“几百年的老树了,”路野说,“上次来我就看到了。”
顾时年站在谢让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
谢让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
“看什么?”顾时年问。
“看树。”
“树在上面。”
“我知道。”
顾时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继续往上走。
路越走越陡,石阶变窄了,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栏杆。栏杆外面是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声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谢让走得很稳。他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他,但也没人拖累他。体力还行,跑步不算快但也不慢,爬山这种事难不倒他。
顾时年走在他后面,一步一个台阶,不快不慢,呼吸也很稳。
路野走到最上面,停下来喊:“到了到了!”
山顶比山脚开阔很多。一大片平地,中间有一座庙,灰墙黑瓦,门口的香炉冒着淡淡的烟。庙门口摆着几个小摊,卖烤红薯、玉米、饮料。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香火气,甜丝丝的。
路野第一个冲过去:“老板,三个烤红薯!”
谢让走过去,站在旁边等。顾时年站在他后面。
“你以前来过?”谢让问。
“嗯。初一的时候学校组织来过。”
“那时候也卖烤红薯?”
“嗯。”
“好吃吗?”
“还行。”
路野把红薯递过来,一人一个。红薯很烫,谢让两只手换来换去。顾时年接过红薯,剥开皮,里面的瓤是橙黄色的,热气往上冒。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自己的红薯递到谢让面前。
“尝尝。”
谢让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红薯。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好吃。”他说。
顾时年把红薯收回去,继续吃。
路野一边吃红薯一边看远处的山,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那边有个观景台,”他指了指庙后面,“上次我来的时候在那里拍了照。”
三个人走过去。观景台是一块凸出去的大石头,周围围了栏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座山和山下的城市。城市很小,楼房像积木,车像蚂蚁。再远一点,是山,一层一层的,淡蓝色、灰色、紫色,最远的地方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谢让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拨,任由它们盖住眼睛。
顾时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你在看什么?”谢让问。
“看路。”
“什么路?”
“以后走的路。”
谢让转头看他。顾时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从上面看,路很小,”顾时年说,“但每条路都连在一起。”
谢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下有公路、小路、田埂,弯弯曲曲的,像画在地上的线。有些交叉,有些平行,有些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我们以后走哪条?”谢让问。
“还没想好。”
“那你刚才说看路。”
“在看,”顾时年说,“不一定要现在选。”
谢让看着远处的山和路,没有说话。
风还在吹,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顾时年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凉的。
“你看路的时候,需要把头发拨开。”顾时年说。
谢让没动。
“不然看不清。”顾时年把手收回去。
谢让低下头,看着栏杆。木头的,漆都快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你刚才……”他说了一半,停了。
“嗯?”
“没什么。”
顾时年没有追问。
路野从庙那边跑过来:“你们在干嘛?快去庙里看看,里面有个好大的钟。”
谢让抬起头,跟着路野往庙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
顾时年还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
风把他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一个人。
谢让忽然想到,如果他不回头,顾时年会不会一直站在那里看路?看那些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转过身,走了回去。
“怎么了?”顾时年问。
“没什么,”谢让说,“怕你走丢了。”
顾时年看着他。
“不会。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谢让没说话。
但他笑了。
很小。
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顾时年看到了。
因为顾时年也笑了。
下山的时候,路野走在最前面,哼着歌,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谢让走在中间,顾时年走在最后面。
山路往下走,比上山容易,但膝盖有点疼。谢让放慢了脚步,顾时年也跟着放慢了。
路野已经走远了,喊声从下面传上来:“我先下去买水啊——”
然后就没影了。
谢让和顾时年并排走。
没有人。
山路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
谢让伸出手。
他没有看顾时年,但他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
凉的。
这次是他先碰的。
顾时年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两个人牵着手,往山下走。
没有人看到。
但风知道。树叶知道。山也知道。
走了一段,谢让松开手。
因为前面有人了。
顾时年把手插进兜里,继续走。
表情没变,步伐没变。
但谢让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很红。
谢让低下头,忍住笑。
下午两点半,所有人都在停车场集合了。
路野蹲在大巴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好玩吗让让?”
“嗯。”
“下次还来不来?”
“来。”
“年哥呢?”
“随便。”
路野笑了:“行,那就定了,明年春天再来。”
谢让看了一眼顾时年。
顾时年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谢让忽然想,明年春天。他还会在景明中学吗?他还会和路野一起爬山吗?他还会站在顾时年旁边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
回去的车上,路野在后面和别人打牌,声音很大,隔着好几排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谢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顾时年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山一点一点退远了。窗外的颜色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城市又回来了。楼变高了,车变多了,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谢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皮越来越沉。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他手背上。
凉的。
他没有睁眼。
但他翻转了手掌,握住了那只手。
十指相扣。
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不是叹气。
是安心。
他握紧了一点。
对方也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