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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种花 谢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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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让的感冒好得很快。周二在家躺了一天,周三又歇了一天,周四去学校的时候,烧已经完全退了,嗓子也不疼了,只剩偶尔咳两声。
顾时年比他早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顾城的诗》。谢让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让脸上停了半秒。
“好了?”他问。
“嗯。”
顾时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路野从前门冲进来,看到谢让,眼睛一亮:“让让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躺一星期呢。”
“没那么严重。”
“你一个人在家有人照顾吗?”路野放下书包,“要不要我来陪你?”
谢让看了一眼顾时年。
顾时年没有抬头。但谢让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已经好了。”谢让说。
路野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在谢让桌上:“我妈给你做的,红糖姜茶,说你感冒了喝这个好。”
谢让看着那袋红糖姜茶,愣了一下。
“你跟你妈说了?”
“对啊,我妈问我你怎么没来上学,我说你感冒了,她就让我带这个。”路野又掏出一袋,“年哥也有份,人人有份。”
顾时年看着那袋红糖姜茶,说了一句:“谢谢。”
路野笑了:“客气啥。”
谢让把那袋红糖姜茶放进书包里。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说了太多次,“谢谢”这两个字好像不太够。他看了一眼路野,路野已经在翻数学卷子了,嘴里叼着一根笔帽,皱着眉看题,像是完全忘了刚才说了什么。
路野就是这样。对谁好,从来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谢让低下头,翻开课本。
感冒好了,但有一件事他没忘。
顾时年给他煮面那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开火、烧水、下面。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面条煮好了,端到床头,筷子递过来,药摆在床头柜上。
走之前说了一句“晚上记得吃药”。
第二天早上,保温袋里的粥,碗底的水煮蛋,那张纸条。
谢让把那张纸条收在抽屉里,和那张“曷不委心任去留”放在一起。
他没告诉任何人。
周五最后一节课,陈蕙宣布下周一月考。
“这次月考是分班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大家认真对待。”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成绩会作为下次家长会的参考。”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翻书,有人在问同桌“考哪几门”。
路野转过头来,表情很痛苦:“月考……我还没复习。”
“还有周末两天。”谢让说。
“两天够干什么?”
“够你把数学公式背一遍。”
路野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顾时年:“年哥,你周末怎么复习?”
顾时年头也没抬:“不复习。”
“……行。”
放学的时候,路野第一个冲出去,说要去书店买真题卷。
谢让慢慢收拾书包。顾时年也在收拾。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周末有安排吗?”顾时年问。
谢让想了想。感冒好了,红糖姜茶喝了,抽屉里多了两张纸条。他的周末本来没什么安排,以前都是一个人待着,写写作业,看看书,发发呆。
“没有。”他说。
“那来我家。”顾时年说。
谢让看着他。
“复习。”顾时年补充了一句。
谢让没说话。
“不来算了。”顾时年站起来,背上书包。
“几点?”谢让问。
顾时年停下来,看着他。
“十点。”
“地址。”
顾时年报了一个小区名字,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好。”谢让说。
两个人走出教室。
下楼的时候,谢让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谢让踩在那些光影上,一步一格。
“你一个人住?”顾时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一直一个人?”
“转学过来之后。”
顾时年没再问。
走到校门口,两个人分开。谢让往长宁路走,顾时年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让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年也在回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下。
顾时年转过身,继续走了。
谢让也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地面,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他知道自己在笑。
周六早上,谢让九点四十到了顾时年说的小区。
小区不大,绿化很好,门口有一排梧桐树,比学校操场边那排更粗更高,树干上有斑驳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谢让站在门口,给顾时年发了一条消息。
十一: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
G.:几号楼?
十一:不知道,门口。
G.:站着别动。
谢让收起手机,站在门口等。
小区里很安静,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起来毛茸茸的尾巴摇来摇去。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顾时年从小区里面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乱的,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进来。”他说。
谢让跟着他往里走。
小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有几栋楼,楼与楼之间种着各种树,有些他叫不出名字。顾时年住的那栋在最后面,离小区门口有一段距离。
电梯上楼,六层。
顾时年打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谢让进去。
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瓶免洗洗手液。谢让换鞋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像是洗衣液,又像是空气清新剂。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开扣着,是那本《顾城的诗》。电视柜上有一排相框,大部分是风景照,有一张全家福,顾时年站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他那时候看起来很小,大概十三四岁,表情和现在一样,没怎么笑。
“你一个人?”谢让问。
“嗯,他们出去了。”
谢让没问“他们去哪儿”。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书架很大,占了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理科类的,竞赛辅导、数学分析、物理教材,也有几本文学类的,夹在中间,像不小心放进去的。
“坐。”顾时年说。
谢让坐在沙发上。
顾时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另一端。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
“复习什么?”谢让问。
“随便。”
谢让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翻到这次月考的范围。函数,导数,三角函数。他看了几页,又看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顾时年在看他。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看。
谢让没抬头。
“你不复习?”他问。
“在看。”
“看什么?”
“书。”
谢让终于抬起头。
顾时年手里拿着那本《顾城的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没有读,只是看着那一页,像在等什么。
“你还看那本?”谢让问。
“嗯。”
“看完了吗?”
“没有。舍不得看完。”
谢让愣了一下。
舍不得看完。
他看着顾时年。顾时年低着头,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柔和。
“那首诗,”谢让说,“你折角的那一页。”
“嗯。”
“你说的,因为我。”
“嗯。”
谢让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想好了。”他说。
顾时年抬起头,看着他。
“想好什么?”
谢让没有回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茶几上。深蓝色封面,右上角有一小块水渍——是顾时年送他的那本《顾城的诗》。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意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我不想避免了。”谢让说。
顾时年看着他,没有动。
“我想种花。”谢让说。
说完他觉得这句话好傻。种花。什么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手心有一点汗。
他听到顾时年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
不是握。
是指尖,凉的。
轻轻碰了一下。
像试探,像问句,像风停了。
谢让没有躲。
他翻转手掌,掌心朝上。
顾时年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不是碰。
是握。
紧紧的。
“那一起种。”顾时年说。
谢让抬起头。
顾时年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谢让握紧了一点。
顾时年也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