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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感冒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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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谢让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该起床了。
但他起不来。
头很重,像是被人塞了铅块进去,脖子撑不住。嗓子也疼,吞口水的时候像在吞刀片。浑身发软,被子里热得不像话,但他不想掀开,因为被子外面是凉的,凉得让人打哆嗦。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花板在转。
他摸了一下额头。烫的。
应该发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着凉的。也许是前天晚上洗完澡没吹头发,也许是昨天放学路上风太大,那件校服太薄,挡不住什么。一个人住就是这样,没人提醒你加衣服,没人问你“是不是感冒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班主任陈蕙发了一条请假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看着那条线,发了一会儿呆。嗓子比早上更疼了,嘴唇干的,舌头像贴了一层砂纸。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头更晕了。他坐在床边,缓了十几秒,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下去嗓子更疼了。
他看了一眼冰箱。空的。
没有药。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
下午两点。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提醒,大部分是班群里的,还有路野的几条。
Leo:让让你今天咋没来?
Leo:生病了?
Leo:严重吗?
Leo:看到回我。
他回了一条。
十一:没事,有点感冒。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一段时间,手机震了。
G.:你在家?
谢让看着那行字。顾时年。
他犹豫了一下。
十一:嗯。
G.:门牌号。
谢让愣了一下。他上次只说了97号,没有说402。顾时年在楼下。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十一: 402。
G.:开门。
谢让撑着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顾时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校服还没换,看起来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
他打开门。
顾时年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
“……嗯。”
顾时年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谢让看到里面有几盒药,还有一袋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谢让问。
“你在班级通讯录上填的地址。”顾时年说,一边把药从袋子里拿出来,“长宁路97号3栋402。”
谢让想起来,开学第二天他填过一张通讯录,家庭住址那一栏他写了完整的门牌号。
“你怎么来的?”谢让问。
“走过来的。”
从学校走过来要十几分钟。
“进来坐。”谢让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时年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放好,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谢让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个几乎不去别人家的人,在他家打开冰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冰箱里只有鸡蛋和西红柿。
“你就吃这些?”顾时年问。
“……嗯。”
顾时年没说话,关上冰箱,打开橱柜。一袋挂面,半瓶酱油,一小桶油,一袋盐。调料不多,但够用了。
他拿出锅,接了水,放在灶台上,开火。
谢让看着他。
“你去躺着。”顾时年头也没回。
谢让没动。
顾时年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去躺着。”顾时年又说了一遍。
谢让转身,走回卧室,躺下来。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水烧开的咕噜声,锅盖被掀开的声音,筷子搅动面条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人给他做过饭了。他妈不回来,他爸更不回来。他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来过。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顾时年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面汤冒着热气,葱花的香味混着鸡蛋的味道,在卧室里散开。
谢让坐起来,看着那碗面。
“你哪来的葱?”他问。
“你家窗台上有一盆。”
谢让愣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葱是他开学前随手种的,物业阿姨说“种点葱吧,煮面方便”,他就弄了个小花盆,撒了几粒种子。长出来之后他一直没用过,都快忘了。
顾时年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
“吃吧。”他把筷子递过来。
谢让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酱油调的,咸淡刚好。荷包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焦的地方脆脆的,很好吃。
他低着头吃面,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一开口,声音会抖。
顾时年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吃完面,谢让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药。”顾时年把药盒递过来。
谢让看了一眼,是退烧药和感冒药。
“你买的?”
“嗯。”
“你怎么知道买哪个?”
顾时年看了他一眼:“问了药店的人。”
谢让接过药,按说明吃了两粒。
吃完药,他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顾时年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
谢让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顾时年走回卧室门口。
“我走了。”
谢让睁开眼睛,看着他。
“……嗯。”
“晚上记得吃药。”
“嗯。”
“多喝水。”
“嗯。”
顾时年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
但没动。
谢让看着他。
“明天能来吗?”谢让问。
声音很小,沙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顾时年看着他。
“能。”
谢让点了下头。
顾时年转身走了。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谢让闭上眼睛。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金线。
他闻到枕头上还有挂面的味道。葱花的,鸡蛋的,热汤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眶又热了。
第二天早上,谢让的烧退了一些。头还是晕,嗓子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起床,洗了个脸,走到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打开。
里面是一碗粥。
还热的。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粥。鸡蛋在下面。药在三顿饭前吃。——G.
谢让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粥是白粥,里面加了皮蛋和瘦肉。他用勺子搅了一下,发现碗底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圆圆的,白白净净的,躺在粥里,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他端起碗,慢慢吃。粥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他想哭。
他拿出手机。
十一:粥看到了。
G.:嗯。
十一:你怎么进来的?
G.:门没锁。
谢让愣了一下。他昨天忘了锁门。
十一:你几点来的?
G.:六点。
十一:这么早?
G.:煮粥要时间。
谢让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G.:你今天别来学校了。
十一:嗯。
G.:晚上想吃什么?
谢让盯着屏幕。晚上想吃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一个人住,每天晚上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的东西,问自己:吃什么?然后随便做点什么,吃完,洗碗,一个人坐着。
十一:随便。
G.:没有随便。
十一: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G.:好。
谢让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
粥很香,皮蛋的味道渗进米粒里,瘦肉煮得很烂,不用嚼就化了。
他慢慢吃,一口一口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到,这是他搬到这座城市以来,第一次有人问他“想吃什么”。
也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给他做。
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口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