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10、书店 第二天，谢

　　第二天，谢让九点四十就到了。

　　不是故意的。他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看了三次手机，喝了半杯水，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就出了门。

　　到了校门口，顾时年还没来。

　　他站在昨天站的位置，手插在兜里，看街道。周六早上的街和昨天差不多，人不多，车也不多。路边的包子铺还开着，冒着热气，和昨天一样。

　　一个老奶奶牵着一条小狗经过，小狗在他脚边闻了闻，被老奶奶拉走了。

　　谢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今天换了双白色的。

　　“早。”

　　谢让抬头。

　　顾时年站在他面前，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早。”

　　“走吧。”

　　“去哪儿？”

　　顾时年没回答，转身往昨天相反的方向走。谢让跟上去。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顾时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推门进去。

　　谢让跟进去，愣住了。

　　里面是一家书店。

　　不是新华书店那种，是那种小小的、藏在巷子里的旧书店。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走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个人过。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纸张、墨水、木头的混合气味，闷闷的，但不难闻。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脊上，像给每本书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来过这里？”谢让问。

　　“嗯。”

　　顾时年已经往里面走了，手指从书脊上划过，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找。

　　谢让跟在他后面。

　　走道很窄，顾时年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几乎要碰到两边的书架。谢让跟在后面，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大部分是旧书，有的封面已经泛黄，有的书页翘起了边。

　　他停在一排文学类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封面很素，白色的底，几个黑色的字，边缘有一小块水渍，干了之后留下淡淡的黄色痕迹。

　　他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顾时年已经走到最里面了。那里有一扇小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绿植，叶子圆圆的，绿得很新鲜，和周围的旧书形成了对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顾时年的肩膀上。

　　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谢让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

　　顾时年把书递给他。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顾城的诗》。

　　谢让接过来，翻到顾时年折角的那一页。

　　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意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谢让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喜欢顾城？”他问。

　　顾时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的另一面墙，墙上也爬着藤蔓。叶子是红色的，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红色的幕布。

　　“你昨天为什么答应？”顾时年忽然问。

　　谢让愣了一下。

　　“什么？”

　　“我约你出来。你都没问去哪里，就答应了。”

　　谢让看着手里的书。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那天傍晚，顾时年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走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奇怪。

　　也许是因为那瓶冰水，那张纸条，那句“曷不委心任去留”。

　　也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

　　“因为是你。”谢让说。

　　声音很小。

　　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顾时年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飞舞，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萤火虫。

　　“你再说一遍。”顾时年说。

　　谢让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回顾时年手里。

　　“没听到算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谢让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顾时年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店。巷子里阳光很好，墙上的藤蔓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

　　“你刚才说的，”顾时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听到了。”

　　谢让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因为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又跟着慢了。

　　他停下来。

　　顾时年也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听到了还问。”谢让没回头。

　　“想再听一遍。”

　　谢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顾时年站在阳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很亮。

　　谢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说了。

　　因为他知道，顾时年已经懂了。

　　“走吧。”谢让说。

　　“去哪儿？”

　　“随便。”

　　顾时年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

　　谢让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很好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顾时年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快要交叠在一起。

　　走到路口，谢让停下来。

　　“你住那边？”他指了指一个方向。

　　“嗯。”

　　“那为什么每次都先送我回去？”

　　顾时年看着他。

　　“因为顺路。”

　　谢让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顾时年住的方向，和长宁路是两个方向。他看过地图，不止一次。

　　但他没有拆穿。

　　“明天还出来吗？”顾时年问。

　　谢让想了想。

　　“明天要写作业。”

　　“后天呢？”

　　“后天上课。”

　　“下周末？”

　　谢让看着他。

　　顾时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好。”

　　顾时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让。”

　　“嗯？”

　　“那本书，”他说，“送你了。”

　　谢让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本《顾城的诗》。

　　他忘了还。

　　顾时年已经走远了。

　　谢让看着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把书拿出来，又翻到那一页。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十一：那本书，你折角的那一页。

　　G.：嗯。

　　十一：为什么折那一页？

　　过了很久。

　　G.：因为像你。

　　谢让看着那三个字。

　　像你。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十一：我不是为了避免结束。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始。

　　G.：现在呢？

　　谢让盯着屏幕。

　　现在呢？

　　他想了想。

　　十一：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