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枯骨 “没有比眼 ...
-
窗幔已经十日没有拉开,屋里昏暗得像座墓穴。
饭菜搁在门边无人动,已经有些发酸。酒坛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横在墙角,有的碎成瓷片,残酒蜿蜒淌开,浸湿了名贵的地毯。
一个黑影蜷在角落里,满身酒渍灰尘,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呵…哈哈……”
破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未落,又陡然转成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怀里紧紧护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残破不堪,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光,依稀可见纸上污浊的字,墨痕水痕交织,斑驳地点着血迹。
黑影晃晃悠悠坐起来,胡乱地在身边摸索,抓起一个酒坛,仰头张大嘴。
“啪。”
一滴残酒落在干裂的嘴唇上,再没有第二滴。
他愣了一瞬,扬手把坛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老周…老周……”他喉咙震动,“酒呢,拿酒来……”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双黑底金纹的长靴踏进来,踩在碎瓷上,咔嚓作响。
来人身形魁梧,披着墨色大氅。他几步走到黑影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然后向后伸手,接过一坛酒,单手拍开泥封,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浇了下去。
“哗——!”
冰冷的酒液瞬间淋透了那人的全身,顺着头发和脸颊淌下来,冲开了污垢,也刺痛着那双眼睛。
那人激得一颤,却没有躲闪,只呆滞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舔舐着流经唇边的酒液。
“好酒…真是好酒……”他痴痴地笑着。
来人厌恶地皱起眉,伸出手,拍了拍那张惨白的脸,力道大得近乎掌掴。
“苏桁,醒了没?”那声音冷冽如铁,“认得我是谁吗?”
苏桁缓缓抬头,酒水顺着睫毛滴落。他眯起眼,涣散的眸光慢慢凝住,终于看清了那张方正威严,又透着几分阴鸷的脸。
“呵……”他轻笑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么,我竟有这等面子,能劳动殿下亲自来提我上路。”
玄玮冷哼一声,甩了甩沾到的酒渍,又朝身后挥了挥手。
侍从们鱼贯而入,麻利地清出一块空地,端上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又用火折子将四周烛台一一点亮。
突如其来的光刺得苏桁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玄玮拍了拍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环视满地狼藉。
“这不像你,苏桁。”
苏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轻飘飘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亲弟弟死了,也能笑得出来。”
玄玮的脸色霎时黑了,拳头猛地收紧,但他很快调匀呼吸,强压下心中的火气。
“苏大人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地利索。”他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还这般口无遮拦,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不杀我吗?”苏桁靠回墙上,“那太子殿下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想看我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你若真那么没骨气,我现在就把你提去御史台,交给吴圳。”玄玮俯视着他,“不用等明天,今晚你就能下去跟你弟弟团聚。”
“请便。”苏桁随意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玄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着的那几张纸上,他俯下身,一把抽了过来:“这是什么?”
“还给我!”苏桁猛地扑上去,脚下却没力气,身子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那纸被揉得满是褶皱,沾着污泥和干涸的血迹,玄玮展开其中一页,上面的字风骨凛然。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玄玮轻声念道,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苏杞写的?”
“他的遗物都叫方明那个蠢货一把火烧了,连骨灰都扬了。”玄玮晃了晃手里的纸,“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苏桁死死盯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玄玮也不追问,接着展开下一张。这张像被水浸过,墨迹晕开,模糊不清。他眯眼辨了许久,才在那些墨团中,认出了那首诗。
莫问人间行与歌,
倾心一顾已无何。
遗音沧海如能会,
便是天涯共此刻。
读罢,玄玮沉默了许久。
“确实是好诗,可惜了。”他难得真诚地叹息,“这样的才情,偏生了一副不开窍的骨头,若是能识时务些,何至于此。”
他把纸叠好,递回苏桁面前。苏桁颤抖着伸手去接,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玄玮手腕轻轻一抬。
“你甘心吗,苏桁?”玄玮直视着他,“弟弟被冤死,你被罢官,这些年好不容易拉起来的云党,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他向前倾身:“你就准备坐在这里喝到死?”
“呵……”苏桁自嘲地笑,“不甘心又能如何?如今我满盘皆输,要杀要剐,随你便。”
玄玮勾起嘴角:“我要你,为我所用,如何?”
苏桁眉头微蹙,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
玄玮把诗稿丢回他怀里,起身踱步,靴底碾着碎瓷,一路作响。
“我那个三弟,你也看见了,优柔寡断,软弱无能,还要靠个地坤替他拿主意。要不是父皇一直帮他养人,他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在墙边停步,看着斑驳的霉迹,“父皇也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保不准哪天就驾鹤西去,这大玄的天下,早晚是我的。”
苏桁望着那个背影,没有作声。
“但我不能走父皇的老路。”玄玮转过身,走到苏桁面前,蹲了下来,“不能一辈子受制于外戚,活在吴党的影子里。”
“我需要一个人。”他眼里燃着火,“一个够聪明,够狠辣,又没有退路的孤臣,替我把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苏桁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眯起眼,细细揣摩着玄玮的话。
太子虽是吴党扶起来的,可他姓玄,不姓吴。如今的局势,只要吴党不除,他继位也只是个傀儡,往后奏章要先送到丞相府,连后宫都得由吴家安排。
所以,太子若想真正掌权,迟早要同吴党决裂。
可皇上毕竟还没死,这场夺嫡之争,少说还得耗上数年。何况吴党正磨刀霍霍,要对自己做最后的清算。等自己一死,云党彻底崩塌,朝堂势必重新洗牌。这中间变数太多了,太子有的是机会去培植心腹,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向自己这么一个已经失势、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人抛出橄榄枝?
他急什么?他图什么?
苏桁突然睁大眼,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难道……
玄玮看着苏桁那惊愕的神情,知道这个聪明人已经想到了。他满意地笑了笑,朝身后挥手,侍从立刻端上笔墨纸砚,摆在苏桁面前。
玄玮亲自挽起袖子,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玄珉刚刚失去你这个左膀右臂,正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吴党又为了置苏杞于死地,动用了太多底牌,元气大伤。而父皇…”他冷笑一声,“父皇正愁没能拿下程老,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好的棋子来替代你。”
玄玮将毛笔蘸饱了墨汁,递到苏桁面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苏桁。”
“写吧。”
“写信给顾炎,叫他回来,带上他的镇北军,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有兵在手,这京安城就是我说了算。”
“事成之后,江山易主,我做皇帝,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我会立刻下旨为苏杞平反,追封他为大学士。”
“至于吴党那些人,那些害死你弟弟的凶手……”他俯身在苏桁耳边,“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苏桁看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汁摇摇欲坠。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殿下想要兵,为何不自己写信给顾炎?他若肯助你,有没有我有什么分别?日后朝堂上,你再扶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起来便可,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来找我这个废人?”
“哈哈哈哈!”玄玮大笑,把笔搁下,重新坐回椅中,“苏桁啊苏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他双手撑膝:“你可知,为何苏杞已经死了整整十日,吴党的刀却迟迟没有落到你头上?你当真以为是自己命大?”
苏桁心中一震,是啊,云沐一死,吴党本该趁热打铁,把自己这个“主谋”一并拿下,为何他还能在这里醉生梦死?
玄玮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镶玉牌:“你刚停职,顾炎就给我传了信,要我无论如何保住你。”
他把玩着玉牌:“他还说,若真到了要动用镇北军的时候,他只认苏云烬的亲笔。”
“为了让你活到今日,我可费了不少功夫,才在父皇和舅舅眼皮底下,把你那些结党营私的证据抹平。”
玄玮伸出手,又拍了拍那张消瘦的脸:“我真该跟你学学,苏云烬,你是怎么做到的?让那样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变成一条只对你摇尾巴的好狗?”
苏桁的瞳孔猛地放大,胸口一阵剧痛,随之是铺天盖地的酸涩。
那个傻子……
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疯狂地想见顾炎,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想把这些年的心事都说给他听,想再抱一抱他,哪怕只有一瞬间……
良久,他再睁眼时,那里头的东西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苏桁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