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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埋葬 “难道你要 ...


  •   漏刻滴落一声,时辰已去了大半。

      苏桁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重新坐正。

      “罢了,《海棠月》可以先放。”他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诗人,心底总有些不肯示人的东西,哥不逼你。”

      “但眼下是生死关头,你听哥一句,作两首颂扬新政的诗总可以吧?陛下爱才,也爱面子,只要你表了态,这谋逆的罪名自然就立不住了。”

      苏杞死寂的眼珠动了一下:“写什么?”

      “就写国库充盈边疆安定,商路通达百姓丰收,你擅长这些,几句就够。”苏桁道。

      “可我见到的不是这些。”

      “诗歌又不是奏疏,不必事事照实。”苏桁向前倾身,“方明一直在拿你过去那些讽喻朝政的句子做文章,说你早有反心。你得告诉天下人,你始终都站在陛下这一边。”

      苏杞苦笑一声,艰难地坐直了身子:“哥,你可知我在溯州,看到过什么?”

      “我刚到时,鸡蛋三文钱一枚,可等我离开时,有些地方已经要六文。”

      他摊开手,锁链哗啦一声,“还有那青苗贷,说是扶植农桑,可真正缺种子、缺农具的穷户,没有田契作押,借不出几两,城里的富商却能成箱成箱地拿。他们低息借来新票,转手便去收粮、囤炭,等价高时再卖回给百姓。朝廷原想救急的钱,转了一圈,成了抬价的钱。”

      “这只是执行有弊。”苏桁皱眉,“新政铺到各州各县,不可能一处错漏也无。若因几处弊病便废止,国库靠什么充实,北疆拿什么养兵?”

      “我没有说要废,也从未妄言反对新政。”

      苏杞扯了扯嘴角,“只是…若我为了活命,写一句物阜民丰,明日就会有人拿着它说,连在溯州待了三年的逸澜居士都说百姓过得好,那些喊穷、喊苦的人定是无病呻吟。”

      苏桁眉心越拧越紧:“那也是他们以偏概全,与你何干。”

      “可刀是我递出去的。”苏杞叹了一口气,“哥,我只是觉得,一条路要怎么走,不该由那些高坐明堂的人来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这社稷就像是一艘船,舱底有一个大洞,百姓们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堵着,才换得大船平稳航行。这时候船往哪儿开,不该由那些坐在舱里喝茶赏景,连鞋底都没湿过的人来指挥。”

      苏桁扶住额头,头疼欲裂:“云沐,你太天真了,船底的百姓看不见河道和风向,如何能定航向。若是听他们的,国家早乱了。”

      “不。”苏杞打断他,“民间从来不缺能人,只是没有祖荫,没有银钱,进不了朝堂。最要紧的是,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水有多冷,洞有多大,船还能撑多久……”

      “够了!”苏桁再也无法忍耐,一拍桌子吼道,“我费了那么大劲,求了那么多人,才把里里外外打点妥当!现在生路就摆在眼前,你只要低个头,服个软,写两首无关痛痒的诗,就能平平安安地出去。你何必…何必为了这些道理,把命搭进去?”

      苏杞没有被怒火吓退,他静静地看着兄长那张扭曲的脸。

      “低头容易……可我若低了头,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百姓,就彻底被捂住了嘴,他们还能指望谁替他们说话?”

      “可你会死!”苏桁的眼眶终于红了,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明不明白,你会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百姓、什么道理,统统都没了!”

      “我明白。”

      苏杞的泪无声滑落,淌过脸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对着一个死字,我才终于想明白,这一生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心里甚至是欢喜的,这一路虽走得跌跌撞撞,也犯过糊涂,可我的心,从没违背过初衷。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抬起头,眼里泛着光,“我不想死,我怕疼,也舍不得这人世间。但有些头,低不下去,这就是我的命。”

      苏桁张着嘴,拼命吸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

      “哥,你一心重振苏家,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算计了无数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当真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苏杞望着他,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父母大仇得报后,我们本可以停下…你为何还要一步步往上爬?爬得越高,脚下越险,手上沾的血越多。哥,时至今日,你究竟在求什么?”

      苏桁双手握拳,死死抵住桌案,一句话也说不出。

      “以前你总说自己不够强,可这些年,我们有了钱,有了大宅子,有了体面的官职,你却还在暗地里奔走钻营……”

      苏杞的嘴唇都在颤抖,“你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变得更强……是为了成为当年我们最恨的那种人吗?”

      苏桁浑身一僵:“你…你在说什么?”

      “五百两…”苏杞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撕扯出来,“那五百两,居然是黄金……我哪里配?我怎么有脸收?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凑出来的……”

      “亏我还一直沾沾自喜,以为逸澜居士的名号是靠真才实学闯出来的,以为那些人追捧我是欣赏我的才华。”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原来,我竟戴着这污糟的冠冕,像个丑角一样,招摇过市了这么多年……”

      苏桁如坠冰窟,孙进的事他也知道了。

      “我都干了什么啊……”苏杞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我的每一首诗,是不是都标好了价?我的每一个字,是不是都脏了?”

      “不关你的事!”苏桁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都是哥哥做的,是我贪心、是我利用了你!你不知情,你也是受害者!”

      “诗是我写的,名是我得的,钱最后也进了苏家的账,怎么跟我没关系?”苏杞闭上眼,“我竟还以为自己能名垂青史,做个为民请命的诗人。到头来,怕是要遗臭万年,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

      “罪我来担!”苏桁紧紧扣住他的肩,“等你出来,哥哥亲自去向皇上认罪,向天下人认罪,不会让你背半点污名!”

      “你会真心认罪吗,哥?”苏杞的声音很轻,又很重,“你连自己调走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在你心里,那些人名、那些前程,甚至那些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册子上可以随意勾划的墨迹。”

      “你如今在乎我,只因我是你弟弟。若我是个陌路寒士,被你的手段所累,你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苏桁张了张嘴,所有辩解都堵在喉头,化作一阵灼痛。

      “可是…”苏杞再次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即便知道这些,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还是没法恨你。”

      “哥,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也不想再有人因为你受伤。我好恨我自己…恨自己软弱无能,既没有力量改变你,也没有力量保护你,更没有力量阻止这一切……”

      他微微睁大眼,眼底空茫一片,不知望向何处。

      “要是…要是我们出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不做官,也不要什么才华,就做些小生意,卖卖糕点,或者开个小面馆,你记账,我跑堂……哪怕是做个贫农也好,几亩薄田,一起春耕,一起秋收,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云……”

      “我想回溯州去…去界桥村,帮大娘大伯锄地,带孩子们识字……沧兄…沧兄在溯州过得怎么样?他身子骨看着硬朗,其实最怕冷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煮姜汤……”

      苏桁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对,程沧!程沧还在等你!为了救你,他连前程都豁出去了,你不想见他吗?出去了就能见他了!”

      苏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知交若在灵犀间,何必朝夕话流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指,“如今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不是还要与他对诗吗?”苏桁声音嘶哑,“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你们每年都要对诗的,在溯州最苦的时候都没断过,难道你要食言吗?”

      “上巳…”苏杞喃喃念着,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十三年了……认识沧兄,竟比不识他的年月还长了。”

      那点笑意一闪即逝,沉入更深的苦涩里。

      “我终于明白,这些年他为何与你日渐疏远。他那样聪明、那样正直,定早知你所作所为,可连他也瞒着我……你们都在旁边看着,看我自以为清醒、自以为高洁地活着,看我在你们编的故事里沾沾自喜。”

      “我们只是…不想让你沾染俗世……”苏桁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

      苏杞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他摇摇头,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决。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赎的,就是这支笔,还有这条命。”

      他举起带镣铐的双手,“我可以从此封笔,不再作诗,不再写字,但其余的……无能为力。若陛下执意要杀我,我领受。”

      他抬起头,深深地望向兄长,眼神澄澈,像最后一次在故乡见到的溪水。

      “哥哥,别再为我费心了,也别再去做那些事了。我的命,我自己选好了,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哥,你要保重……”

      苏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计谋、所有他殚精竭虑搭起来的高楼广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这囚室里弥漫不散的尘埃与寒意,将他彻底埋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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