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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经年今朝 “我们迟早 ...


  •   这一夜,长得像没有尽头。

      京安城笼在雪里,家家户户都亮着暖光,灶间热气从窗缝里溢出来,和着饺子的香味,随风四下散开。街上行人了了,胡同里偶尔掠过一两声犬吠,被雪一裹,也绵软了。

      宫墙之内,却冷得像一口深井。

      子夜时分,皇宫西侧门外,一名守卫刚把手拢进袖中,墙下便响起一声短哨。他回过头,只看见雪地上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喉间一凉,整个人软了下去。

      另外几名守卫几乎同时倒地,血色在惨白的雪上迅速洇开。

      宫墙的阴影里渗出一片浓墨,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悄无声息越过宫门,向内廷蔓延。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乾清宫方向骤然响起兵戈相接的锐鸣,在偌大的皇宫里层层回荡,却无人应声。

      巡夜的宦官不知去向,值守的御林军也不见踪影,整座皇城像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层金碧辉煌的皮囊。

      那兵戈声起得快,停得更快,短短片刻,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

      雪还在落着,无声无息。

      太子玄玮站在宫墙上,墨色大氅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宫苑,头顶是压得极低的云霾,雪落在眉间,叫他那张方正威严的脸愈发冷硬。

      他身后伏着这些年暗中蓄养的私兵,一个个压着气息,眼底都烧着近乎狂热的光。

      玄玮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像战鼓敲在胸腔里。

      他攥紧了袖中那枚金镶玉牌,这是他等了十五年的机会,他不允许再次失败。

      忽然,乾清宫的屋脊上,亮起一支火把。

      火苗在风雪里跳了一下,被人高高举起,朝夜空缓缓挥动,画出三道明晃晃的火圈,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成了!

      玄玮喉间发干,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转身,朝身后蛰伏已久的人马大喝一声:

      “走!”

      ……

      宫道上的雪已经被踩成泥,越靠近乾清宫,尸首越多,有御林军,也有穿着玄甲的“镇北军”。血从甲片底下淌出来,融进雪里,黏在靴底,把路染得斑驳不堪。

      玄玮放慢了脚步。

      按计划,宫中内应会调开今夜的值守,吴丞相则借政务之由将皇上留在乾清宫内,“镇北军”再从西侧门攻入,做出兵变假象。里应外合,一切都会在一个时辰之内结束,快得叫满朝上下都来不及反应。

      天亮之后,京安百姓只会知道一件事,镇北军因旧案积怨,深夜犯阙,皇帝不幸死于乱兵。而他这个储君,临危受命,继承大统。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厮杀声,没有哀求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心腹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先派人探一探?”

      太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下令,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后跌了出来。

      “舅父!”

      太子眼前一亮,几乎想也没想,几步便跨上台阶。

      脚还没落稳,那身影抬起了头,那张向来威严深沉的脸,此刻满是血污,发髻散乱,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跑……”

      太子一下僵住,不等他反应,四周黑影骤起!宫墙后、廊柱后,不知何时早已埋伏了大队人马,动作整齐得像排演过千百遍,顷刻便将太子和他身后的私兵团团围死。

      太子还未拔出腰间的佩剑,便被两名将士反剪双臂,按在了台阶上。他的金冠滚落在地,仍死命地抬起头,借着摇曳的火把,看清了那些伏兵铠甲上的纹样。

      威远军,袁氏的威远军。

      太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几乎咬碎了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怒吼:

      “老三——!”

      声音穿过虚掩的殿门,直撞进殿内。

      御阶之下,玄珉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肩膀一颤,却没有抬头。他攥紧了双手,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悲喜。

      ……

      乾清宫内,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殿柱上溅着血迹,地砖裂痕里嵌着碎甲和断刃。

      太子被拖进殿中,吴圯也被两名威远军架了进来,跪在他身侧。

      “好…”

      头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一个太子。”那声音压得满殿一沉,“暗养私兵,勾结外臣,深夜逼宫……意图谋反弑父。”

      “玄玮,你可知罪?”

      太子双臂被铁链缚着,他仰起脸,目光越过御阶,落在御座之上。

      皇上披着明黄寝袍,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他的神色灰暗,嘴唇微微发青,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看不出多少惊慌,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冰冷的审视。

      他两侧各立着一道身影。

      一边是袁望。

      这位御林军统领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袍甲之上尽是刀痕,连额角都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面颊淌进衣领里。他脸色发白,手中长剑拄地,才勉强撑住身形。

      另一边,一个人身姿笔挺地站着。

      那身一品官服理得一丝不乱,补子上的仙鹤在灯火里熠熠生辉。若不是衣角沾着几点血,几乎叫人以为,今夜这场拼杀与他毫无干系。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太子的瞳孔猛地缩紧,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程沧!”

      他挣扎着前扑,腕上铁索哗啦作响,“程松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是谁把你从溯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捞回来的?是谁顶着满朝议论保住你?你的官职,你的前程,你的女儿能在京安安稳稳地长大,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他眼底血丝迸现,几乎是在咆哮,“我如此信你,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老三许诺了你什么?啊?他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叫你回头这样咬我?!”

      程沧垂眼看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殿下说笑了,微臣食的是大玄俸禄,忠的是当今圣上。”

      “再者,”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太子愣住了:“你说什么?你爹…你爹不是你自己……”

      他转头,看向瘫跪在身旁的舅父。吴圯紧闭双眼,唇色灰败,一言不发,像一截枯死的朽木。

      程沧懒得再与他废话,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将文书呈递到御案上:“陛下,这是太子勾结吴圯暗蓄私兵、密谋弑君的全部罪证,请御览。”

      太子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父皇!父皇明鉴!”

      “儿臣是受了挑唆,是被舅父逼迫,才铸下大错!”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儿臣是太子,是您的嫡长子。儿臣可以名正言顺地承继大统,怎么会蠢到去谋反?您说是不是?父皇您信我啊!”

      满殿无人作声,老皇帝低头看他,眼中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失望。

      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些话,你留着去你母后墓前说吧。”

      太子呆呆望着御座上的父亲,张了张嘴,先发出一声走调的呜咽,接着竟低低笑起来。那笑声里裹着哭腔,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殿柱,撞上穹顶,又跌落回来。

      “母后?哈哈哈哈……母后!”

      “你纵容那个贱人杀了母后,还要纵容她儿子来害我!”

      他吼道,“母后到死都还在念叨二弟…她恨不得当年溺死的是我,而不是那个生来不凡、注定能成为天乾的孩子……若我死了,二弟便能名正言顺坐稳储位,何至于招人觊觎,遭此毒手!”

      “您呢,父皇?您也恨我,恨我身上流着吴家的血……您宁愿去扶持老三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挣得锁链哗哗作响,“可那些又不是我能选的!我是幸存下来的孩子,是吴家的外甥,是平庸的中仪……哪一样是我自己求来的?!”

      一阵风掠过,殿中灯火晃了一晃。

      “小时候习武,我每天天不亮便起床,策论,我抄到手指磨破。你说储君要懂谋略,我就去学兵法,等我学会了,你又说东宫不宜染指兵权。”

      “我上折子,你说还需打磨;我想去地方历练,你说储君不可轻离京城;我留在京安,你又拿三弟做给我看,说他心性宽厚,说他才华横溢。”

      “那我到底要怎么做!”

      他双目赤红,泪水和血水搅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我每往前走一步,您就往后退一步,把我晾在那里,像看一条拼命扑腾、却总也上不了岸的狗!”

      他的膝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父皇,父皇啊……儿臣不想谋反,儿臣只是…只是想听您一句认可。哪怕就一次,您点点头,拍拍我的肩,对我说一声‘你做得很好’,都不行吗?”

      御座上的老人紧紧地握着那卷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静默。

      严书旨从御阶右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身量不高,在满殿甲胄与官服之间更显单薄,可他往那里一站,却有一股不可撼动的分量。

      “太子殿下,收起你的苦情戏吧。”

      他扬起下巴,“你今夜入宫,人马、武器、甚至连遗诏都准备好了。若不是惠王殿下提前察觉,暗中布防,只怕此刻乾清宫里躺着的,就是陛下了。”

      “闭嘴!”太子暴喝一声,“你一个卑贱的乡野村夫,哪有你说话的份!”

      玄珉看着地上状若疯魔的兄长,眼里满是悲伤。

      “皇兄。”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一直都很好,父皇并非看不见,只是你自己从来不肯知足。”

      “我从来没有想同你争什么,你忘了吗?小时候我愚笨,是你拿着书一字一句教我;我骑马跌伤,是你把我背回宫;母妃不许我碰画册,也是你偷偷塞给我的。那时候我就想,若能一直跟在皇兄身边,做你的助力,就很好。”

      “哈哈哈哈哈!”

      太子仰天大笑,笑得眼泪狂飙,几乎喘不上气。

      “助力?哈哈哈哈……老三啊老三,你的威远军已经把我按在了地上,父皇都已经准备废了我,立你为太子了!你还在这里同我装兄友弟恭?”

      “你娘害死我娘的那一日,你就该知道,我们迟早会走到今天!”

      玄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皇帝把那卷文书放回御案,缓缓合上眼,倦到了极处。

      “罢了。”他抬了抬手,“来人,全押下去,交御史台审理。”

      很快,太子一系残存的人都被押了出去,铁甲擦地,锁链作响,伤者的惨叫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

      太子被人按着肩膀往外拖,嘴里仍断断续续喊着“父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

      突然,宫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殿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变,连一直垂着头的玄珉,也抬眼朝外望去。

      只听殿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方才押人出去的威远军,竟退了回来。他们退得很僵,脸上写满惊恐,仿佛夜色里有什么极可怖的东西,正向乾清宫逼来。

      袁望猛地攥紧剑柄,挡到皇上身前。书旨眼底寒光一闪,拉起玄珉就往殿后退。太子挣扎的动作也停了,怔怔望向大门之外。

      方正的门洞中,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肩上披着薄雪,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刀,刀尖在积雪上拖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一步,又一步,不疾不徐,仿佛是从北疆风雪最深处,踩着满地尸首走回来的。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

      人人神色肃穆,手持兵刃,步伐整齐,像一堵缓缓推来的铁墙。

      他们身上的甲胄,和此刻倒在宫苑里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乾清宫内外,一时死寂,连风雪都像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经年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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