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迢递》诀无照

89、碎玉沉珠 “写诗是为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护城河边的垂柳爆出了新芽，街上熙熙攘攘，百姓们换了春衫，成群结队地外出踏青。就连规矩森严的天子学宫，今日也门庭若市，门口停满了华贵的马车。

　　满城的春色，却在御史台那堵高墙前断了，墙内阴风惨惨，愁云不散。一处偏僻的角门旁，堆着几只刚洗过的恭桶，酸气被太阳一晒，直往鼻子里钻。

　　苏桁在门前停步，抬手在斑驳的门板上轻叩。

　　“叩、叩叩。”

　　门开了一条缝，杂役探出半张脸，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将人让进阴影里。

　　“苏大人。”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您放心，吃食都送进去了，没人发现。”

　　苏桁侧过脸，用袖子掩了掩鼻：“他吃得如何？”

　　“前几回还成，最近胃口不大好。”杂役挠着后脑勺，“不是小的贪了啊，饭菜一样没落，就是小苏大人自己吃得少了，尤其是您上回给的那条鲈鱼……”

　　苏桁眉毛一拧：“鱼怎么了？”

　　“没怎么动。”杂役摊手，“整整一条，几乎原样倒了，哎哟真是可惜了。”

　　苏桁眯了眯眼：“是不是你把什么脏东西弄进去了？”

　　“绝对没有！小的包了好几层，才藏进恭桶底下。小苏大人见到鱼时，还问了一句，御史台不是不许送鱼吗？”

　　“你怎么答的？”

　　“小的只说，外头有人惦记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送进来。他盯着鱼看了好一会，最后也就动了两筷子。”

　　杂役搓了搓手，“苏大人，下回要不别送鱼了。御史台怕犯人寻短见，连筷子都不许带进号房。鱼身上那么多刺，要真叫人翻出来，小的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苏桁沉默片刻，云沐最爱吃鱼，小时候吃饭挑嘴，桌上若没有一道鱼，能把米粒拨弄半天。这人分明是嫌鱼带进去麻烦，又或是自己嘴馋想要油水，才编出这借口糊弄他。

　　但他此刻有求于人，也不好拆穿：“知道了，下回我换烧鸡。”

　　苏桁从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扔过去：“他若有哪里不对，咳嗽、发热，或者夜里睡不着，都来告诉我。”

　　“记住，我要知道的是实话，不是你觉得我爱听什么。”

　　杂役接过金叶子，放嘴里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苏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苏桁这才转身离去。

　　他绕回御史台正门，递上程老亲签的通行令，守卫反复看了好几遍，迟疑着让开了路。

　　这条路并不长，他却觉得走了很久。

　　两个月了，程沧远走溯州，方明接管审讯，云沐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再无只言片语捎出来。程老虽答应保他一命，可盯着的眼睛太多，也只能暗中周旋。今日这一面，还是苏桁好不容易求来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临行前，程老的这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打转，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

　　依旧是那间探视的石室，门被狱卒推开，摩擦声刺耳。

　　苏桁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双手紧紧交握，盯着对面那扇小门。

　　门后传来铁链声，比上一次慢了许多，片刻后，两个狱卒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桁猛地站起身，一声“云沐”刚冲到喉咙口，又死死卡住。

　　那……真的是他的弟弟吗？

　　那个曾经在诗会上挥斥方遒的翩翩公子？

　　眼前的人，头发乱蓬蓬的，上面还沾着草屑和灰尘，不知多久没梳洗过了。身上那件囚衣脏得看不出本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杂乱的胡须从下巴蔓到鬓角，盖住半张脸。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与诗意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呆呆地望着虚空，像魂魄已经走了，只留一具枯槁的躯壳，还被锁链拴在人间。

　　苏桁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他低下头，死死咬住牙，把那声呜咽咽了回去。

　　“哥……你来了。”

　　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响起。

　　苏桁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调匀呼吸，缓缓抬头。

　　“嗯，哥来看看你。”

　　他隔着桌子，紧紧握住弟弟的手，那手枯瘦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哥没用，让你受苦了。”

　　苏杞的眼睛慢慢聚起一点光，他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什么担不担的。”苏桁俯下身，低声道，“云沐，你听我说，外面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如实交代，就一定没事，哥向你保证。”

　　苏杞缓缓抬起眼皮：“哥，你又安排了什么？”

　　“你……究竟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苏桁捂紧了他的手：“这不重要，只要你能出来，一切都值得，哥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苏杞抽回了自己的手，“硬把我塞进翰林院，也是为我好？”

　　苏桁的脸色倏然一白：“方明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自己为何能进翰林院。我原以为，是我文章做得好。”

　　“你的文章本就好。”

　　“可那个位子不是凭文章得来的！”苏杞的声音嘶哑，“若早知是挤走了沈大人…早知我是踩着旁人的血泪上去……我宁可终身布衣，去街头卖字，也不进那翰墨之门！”

　　“是哥哥安排不周…”苏桁狼狈地避开弟弟的目光，“那时只想给你寻个安稳去处，沈大人那边，原也择了最好的地方外放，谁知会出那样的变故……”

　　“安排不周？咳咳……”苏杞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苏桁连忙起身要替他拍背，被他抬手挥开。

　　好一阵，苏杞才止住咳。他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事到如今，你仍觉得…只是安排出了差错？只是手段不够高明？”

　　“哥，错的不是周不周全，而是这安排本身，是不该伸的那只手、不该动的那个念头……”

　　“别气，别气。”苏桁放软语气，“千错万错都是哥哥的错，等你出来，我任你责罚，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苏杞长叹一声，垂下头：“你该请罪的不是我……是那些被你当棋子、当垫脚石的人。”

　　苏桁抿紧双唇，压下满腔的话，深吸几口气：“这件事等你出去以后我们再谈，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桩案子。”

　　他重新坐下，覆上苏杞的手背：“程伯父同我说，你始终不肯交代，为何将那首《海棠月》刻在石底。他纵然有心重查，也不能替你补这一处空白。”

　　苏杞偏过头，没有说话。

　　“没关系，不想说那就不说真的。”苏桁忙道，“那诗本就是寻常的写景之作，他们揪着不放，无非因为你将它刻在石底，显得鬼祟。”

　　“你可以称，这首诗是为了一位倾心多年、却求而不得的佳人所作。身份悬殊也好，有违礼教也罢，总之不能宣之于口，只好把这份情意刻在石底，以此铭记。”

　　“这样一来，写诗是为了情，藏诗是为了礼，刻在石上是为了念，桩桩件件都说得通。皇上听了，顶多斥你一句儿女情长，没有比这更稳妥的法子了。”

　　苏杞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穿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何？”苏桁被他看得发慌，强撑着问，“到时候，你就这么同程伯父交代，好不好？”

　　苏杞依旧沉默着，像一尊石像。

　　苏桁心里那点不安越滚越大：“云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方明那个畜生私下动了手？”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撸起苏杞脏污的袖子，上上下下仔细查看。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确实没有伤痕，看来程老没有骗他。

　　苏桁松了半口气：“你到底怎么了？别这样吓哥……”

　　苏杞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开口：“哥，对你来说，编一段故事，换一副面孔，撒一个谎，是不是已经跟呼吸一样了？”

　　苏桁浑身一僵。

　　“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面不改色地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错的说成对的。”

　　苏杞将手收回去，腕上的锁链擦过桌沿，“可我做不到，我若编出一段私情，明日他们便会查那个人是谁，即便凭空捏造一个，也会连累无辜女子，因为年岁、家乡相近，被人指指点点。”

　　“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一桩旧情。”苏桁道。

　　“是，沈大人最初也只是册子上无人在意的一笔调任。”

　　“那不一样！”苏桁急了，“没人会因为你的几句话丧命，若真牵连到谁，哥替你一个个去打点。你只需把那番说辞背下来，程伯父不会为难你，你给个台阶，他就会顺势放你下来。”

　　苏杞扭过头，看着那堵灰墙，又不说话了。这无声的抗拒，比大吵大闹更叫苏桁无力。

　　“你有什么难处，哥陪你一起想办法。”苏桁近乎哀求，“你这样什么都不肯说，他们只会当你心里有鬼，当你默认了罪名。”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你！”苏桁一拍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命都要没了，守着那点清高有什么用？”

　　苏杞缓缓抬头，望向漆黑潮湿的屋顶，那里结着一张残破的蛛网。

　　“我这样的人，哪里配谈什么清高，我就该老老实实地赎罪……”

　　“你胡说什么？”苏桁用力握住他的肩，“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方明？你别信吴党那些鬼话，他们就是要激你、逼你认罪！”

　　苏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停在虚空里，嘴角却挂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