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三十七）告别 戴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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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骸抬起右手，靛蓝色的雾炎缓缓升起，冰层深处忽然响起轻微的碎裂声。
一道、两道、三道……
那些原本埋藏在冰层里的靛青色纹路开始崩裂，像某种维持了百年的古老契约终于迎来了终结。
六道骸闭上眼，雾炎沿着整片冰海缓缓铺展开来。
他没有粗暴地撕裂前任术士留下的精神通道，而是顺着它的轨迹，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上去。
像是在接过前所有者留下来的遗产。
片刻之后。
整片冰海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一直压在阿祖拉意识上的窒息感，也随之消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的感觉，终于没有了。
与此同时，冰海却没有崩塌。
阿祖拉微微一怔，她抬起头，看见原本支撑着整个精神世界的靛青色纹路，已经悄然变成了靛蓝色。
——像极了六道骸眼里的颜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毁掉它。”
“Kufufu……”六道骸睁开眼，笑意依旧，“只是换了个人维持而已。”
阿祖拉望着四周，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天开始，这片垃圾场不会再回应戴蒙。回应它的人，变成了六道骸。
那个总喜欢翻她垃圾的人。
她沉默片刻，淡淡说道，“你这是把自己变成了新的管理员？”
“管理员？”
六道骸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称呼听起来未免太无趣了。”
他抬起手，冰面上缓缓浮现出一道门，门没有锁，甚至没有门把，只是静静立在那里。
“阿祖莉娜。”他第一次没有带着调笑，而是平静地说道，“以后，这里由我维持。”
“但有一件事，我和那位前辈不一样。”他轻轻点了点那道门，“如果有一天，你已经不需要这里了。”
“你随时可以离开。”
阿祖拉望着那扇门，很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听懂了。戴蒙创造这里，是为了把她留下，六道骸接管这里，却把离开的权力交还给了她。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意外地体贴。”
“Kufufu……”六道骸望着冰海，笑意淡了些，“被困在一个地方，哪里都去不了。那种感觉……”
他慢慢说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
复仇者监狱。
最底层的牢笼。
没有昼夜，没有自由。
所以，他不会再把同样的牢笼送给别人，尤其不会送给眼前这个女人。
“你不需要经历那些。”他说得很轻，“至少，在我这里，不需要。”
阿祖拉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说道，“前些日子，把我和云雀一起关进黑曜的人，好像也是你。”
六道骸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你的能力，想出来随时可以。”他移开视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心虚，“只是你选了留下陪他，不是我的问题。”
阿祖拉没有说话。
“……至少我给了你一个同伴。不算太恶劣。”他补充道，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
冰海之上的风慢慢吹过。
那些曾经属于戴蒙的精神回路已经逐渐被六道骸接管，但还有一部分残留的意识，如同即将熄灭的火焰，在冰层深处微弱地燃烧着。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开口。
“六道骸。”
“嗯？”
“在最后……”她停顿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少会从她口中出现的犹豫，“我还有机会和他进行一次对话吗？”
六道骸微微一怔，阿祖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冰海尽头。
“如果不行，就算了。”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六道骸知道，不是。如果真的无所谓，她根本不会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眯起眼睛。
“这个人……”他拖长了语调，“难不成就是你以前的爱人？”
阿祖拉猛地转头，“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他都死了一百多年了吗！”
声音里的反应快得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六道骸愣了一下，随后，他忍不住笑了。
“Kufufu……原来你也会这么明显地否认。”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希望在离开之前，再和他见一次。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关系。”
阿祖拉沉默。
六道骸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逼问，“不过既然不是。……那就可以。”
阿祖拉微微一怔，“什么？”
六道骸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冰海边缘，抬起手，原本已经被他接管的精神回路再次亮起。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压制，而是主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我会暂时撤出这里。”他说，“让你们谈完。”
阿祖拉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谢谢。但是……你突然问他的身份做什么？”
六道骸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背对着她，半晌没有回答。直到最后，他才轻轻开口。
“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冰海的风吹动他的发梢。
“如果那个人真的就是你曾经的恋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我大概会告诉你——”
“没办法。”
阿祖拉怔住。
六道骸转过身，看着她，“没办法让你们最后谈一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六道骸却像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轻轻耸了耸肩。
“Kufufu……不过很遗憾。他不是，所以我可以让你见他。”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身影逐渐融入靛蓝色的雾气之中。
“去吧，阿祖莉娜。”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幻境恢复了平静。
她拥有了权限，这个幻境在她眼里更透彻，更清晰，她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感知到这里存在什么。
然后她等来了她的盟友，……前盟友。
阿祖拉抬起眼，看着冰层之上的男人。
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过戴蒙·斯佩多。那时候的他们，都坚信自己手握着的才是能够通向强大的理念，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成为盟友。
“戴蒙。”
她开口，声音很冷。
“你沉睡了这些年，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偷走我的身体。”
冰层之上的男人笑了一声，“偷？”
戴蒙·斯佩多微微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
“阿祖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明明是我创造了机会，让你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男人站在冰海的另一端，依旧是那副优雅而从容的模样。
“我知道你会生气，这确实不是个很好的重逢方式。但你也应该明白，我没有时间等你慢慢做选择——Xanxus还是沢田纲吉。”
阿祖拉的眼神沉了下来，“所以你替我选择？”
“如果必要的话。”
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到让阿祖拉甚至觉得可笑。
他慢慢走近冰层边缘，“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的态度，也是我一直欣赏的地方。”
“欣赏？”
阿祖拉挑眉。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
戴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怀念，“当年初代们发展彭格列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谈论理想、责任、和平。”
“只有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你在谈力量。”
阿祖拉没有否认。
“因为力量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我知道。”
戴蒙轻声说，“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很像。”
这句话让阿祖拉沉默了一瞬。
是的。
他们曾经很像。
甚至可以说，在初代的那些同伴里，戴蒙是少数几个真正能理解她的人。
他们都不相信单纯的善意能够改变世界，都认为理想必须建立在足够强大的力量之上，都曾经站在乔托身边，帮助他创造那个庞大的组织。
可是后来……
他们分开了。
阿祖拉“死”在了冰海，她利用乔托的心软为自己保存了一线生机，而戴蒙了解她、也了解乔托，不相信她真的就这么死了，最终找到了她残存的意识，把她重新带回来了这个世界。
当然，中间隔了百年。
这时间长久到让戴蒙都在怀疑自己找回来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阿祖拉。
但没有等他说出想法，她竟然率先质疑道，“戴蒙，你变了。”
戴蒙觉得不可思议，“你觉得是我变了？”
“难道不是？”她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不屑，“你开始相信控制，开始相信操纵人心，开始认为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戴蒙没有生气，甚至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祖拉。”
“你真的觉得自己和我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空气安静下来。
“你会为了目标牺牲别人。”戴蒙毫不留情，“你会利用人的弱点，你会计算每一个人的价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只是比我更擅长让别人相信，你以后会真的爱上他们。”
阿祖拉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在偷换概念。”
“是吗？”
戴蒙笑了，回了她一句反问，但足够嘲讽。
太过了解对方，就连争执都句句刺骨。
阿祖拉叹了口气，“戴蒙，我们曾经是平等的。甚至在很多时候，别人更害怕我。你擅长隐藏，而我出现在台前，我们的合作一直很好，很多年后，我们的名字经常被写在一起。”
她看着他。
“但现在——”她稍稍扬起了下颚，“你需要借用我的身体证明自己还能影响彭格列。”
“我曾经也这么想。”他说，“我以为我们能够一直拥有对方。”
阿祖拉皱眉。
戴蒙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冰海尽头。
“我一直在辅佐彭格列。暗中处理那些麻烦，修正那些偏差，看着这个家族走向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大。”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欠埃莱娜的。”
“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忙碌到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起埃莱娜。”
阿祖拉怔了一下。
那个名字，那个属于戴蒙过去的名字。
“我忽然觉得……如果我做的这一切，让我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爱着谁。”
他顿了顿。
“那是不是太残酷了？”
冰海中的风停了，戴蒙闭了闭眼。
然后他继续说，“然后我想起了你，阿祖拉。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回来，我们一起继续我们的理想。我希望你能继续陪着我，这条路……坚守埃莱娜临终前遗言的那条路，实在是没有人陪我说话。”
但是他带回来的阿祖拉，让他的认知产生了些许错位。
她更冷酷了——戴蒙以为他们是“我们”，而阿祖拉从来都是“我”。
但同时她又变温柔了。
他看到她发展了属于这个时代的人际，并且以此为中心开始生活。然后他意识到答案可能就在他自己身上——他沉睡的那段时间，她独自成长了，而他错过了。
于是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而危险的平静，“或许我们真的该分道扬镳了，阿祖拉。”
“只是因为我们支持不同的继承人？”她说，“我跟你有过非常多的争执，就连二世都无法调停的那种——但我们从未远离过彼此。”
“阿祖拉。”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向错误的方向，我希望你明白这点。”
她看着他，“我不需要别人替我纠正方向。”
然后戴蒙笑了，耸了耸肩，“你看。”
冰海之上，两个曾经并肩的人隔着漫长的岁月对望。
他们依旧了解彼此，依旧承认对方的意志。
可是他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冰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阿祖拉率先抬起头。
冰海尽头，一道细细的裂纹正缓缓蔓延，像有人在整片幻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不断扩散，头顶那片永远阴沉的天空也开始一点点剥落，露出后方漆黑的虚无。
戴蒙侧过脸，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看来，时间到了。”
他借用阿祖拉身体的时间已经太久，这片意识空间开始无法维持稳定。
阿祖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不断扩散的裂痕。
戴蒙却重新望向她，“阿祖拉。”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沢田纲吉不是你应该支持的人。”
“我们需要更多的强者，更多的候选人。就像我们当初辅佐愤怒的二世一样。”
阿祖拉几乎没有思考，“现在已经不是只有一个人就能决定胜负的时代了！”
戴蒙眸光一沉，“你想说什么？朋友？同伴？羁绊？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种东西了？”
“我没有相信。”阿祖拉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观察。”
冰层又裂开一道口子。
轰——
整片冰海剧烈震动起来。
戴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向前迈了一步。
“阿祖拉！”
“别再浪费时间了。”
“回来。”
他第一次用了命令的语气。
阿祖拉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
只是隔着越来越大的裂缝，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无数岁月的人。
“戴蒙。”
她轻轻开口。
“如果有一天，是我错了，我会亲手修正。”
戴蒙沉默。
冰层终于彻底断裂，轰然巨响之中，整个世界开始塌陷。
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向她伸出了手。
“阿祖——”
声音被崩塌吞没。
阿祖拉也下意识抬起手，却不是为了握住。
而是像过去无数次争执结束后一样，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下一瞬。
整片冰海轰然碎裂。
无数冰晶向着虚空坠落，戴蒙的身影也在漫天碎冰之中迅速远去。直到最后，他们都没有真正说出一句像样的告别。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不会告别。
下一次再见，不是在幻境。
就是在现实。
而那时候，他们恐怕已经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阿祖拉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帘被微风轻轻吹起，阳光斜斜落进房间，暖和的不像话。
是彭格列总部。
她自己的房间。
阿祖拉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依旧是自己的，身体重新回来了。
可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桌上的日历，却静静停留在她记忆之外的日期。
戴蒙替她活过了一段时间，而且……活得比她想象中，更久。
她翻身下床，几乎是冲到桌前。
文件堆得乱七八糟——这是戴蒙翻过的。她快速扫过最上面几份，指尖在一份日期标注为三天前的文件上停住。
——关于解除瓦利亚特别监控措施的决议。
她往下读。
Xanxus已解除冰封，恢复瓦利亚全部行动权限，恢复独立地位，恢复一切特权。
而最下面的签名……
九代目。
落款处旁边附着一行小字：经阿祖拉女士移交手环控制权限。
那个混蛋不仅用她的脸签了字，还替她把所有威慑手段拱手让人。
阿祖拉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九代目迟早会让瓦利亚恢复一定程度的自由，瓦利亚本就拥有独立在外的特权，这是他们完成危险高难任务的奖赏、也是助力。
瓦利亚不应该永远戴着控制手环，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锁链控制。
而Xanxus被释放？合理。那个男人拥有足够的力量，而瓦利亚也确实缺失一个强大的首领太久了。
可是——
九代目不是一个会轻易感情用事的人。
他可以因为父亲的身份原谅Xanxus，甚至可以重新拥抱那个曾经被自己亲手冰封的孩子。
但不保留任何控制措施？甚至交还了唯一可以约束瓦利亚的手环？？九代目不会这样做。
不会把整个彭格列的未来，都赌在一个人的悔悟上。
她披上外套，推开房门。走廊里灰西装正抱着一摞文件经过，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阿祖拉女士，您醒了——”
“九代目在哪。”
“办公室，但——”
她没听后半句，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步伐不快，赤脚踩在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七）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