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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黑发少年 云雀来了 ...


  •   (三十)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

      阿祖拉不仅没有顺着六道骸的节奏,反而率先抢过了话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身军绿色的校服,看着他胸口别的不知道哪个学校的徽章,看着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危险而掠夺的笑。

      ——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你把那个六道骸吞噬了吗。”

      六道骸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

      “梦里的那个。”阿祖拉的语气很平,确认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穿白衬衫的,光着脚在湖边散步的,变出凤梨羊的,在我的垃圾场里给废铁立牌子的,说喜欢自己的脸的。”

      她一个一个列出来,像在念一份物品清单,每一条都精确到细节。这些细节从她嘴里说出来,但不带任何情绪。

      “那个,是不是你的意识分身。”她说,“你现在把他吞噬了,换回了你本来的——”

      “不。”

      六道骸打断了她。

      但脸上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已经收了,被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即便是那个六道骸,也会产生短暂的空白。

      然后他又笑了,“那就是我。”

      阿祖拉看着他。

      “变凤梨羊给你的,”他说,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像是在复述一件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又不完全是笑话的事,“在你的垃圾场立牌子的,说你的两个皮囊很顺眼的,想怎么处理你的。”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臂。

      “那个六道骸,就是我。不是什么意识分身。”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没有雾气,没有幻术的痕迹,清亮得不像是在说谎。

      “……是吗。”

      “你不信?”他问。

      “我信。”阿祖拉说,转过身去,开始把连衣裙从头上套,“就是因为信了,才觉得麻烦。”

      “麻烦?”

      “如果你把你的意识分身吞噬了,那说明那个温和的你是假的,那个被制造出来哄我的东西已经被你亲手杀掉了。”她把领口用力收紧,“那样的话,事情就很简单——你是个纯粹的敌人,我对付你就行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但你说那就是你。”

      六道骸没有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六道骸微微偏了一下头,“意味着你喜欢那个我,不喜欢这个我?”他问,语调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侃,但眼神没有。

      “意味着你有能力对同一个人一边温柔一边捅刀。”阿祖拉说,“这比纯粹的敌人麻烦多了。纯粹的敌人只需要对付。你这种人——”

      她没有说完。

      六道骸等了一会儿,然后替她说了:“需要提防。”

      她拉上拉链,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然后重新面对他。

      “谈正事吧。”她说。

      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六道骸却没有立刻开口,戏谑的笑容逐渐消失,“阿祖拉女士,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终于动了,顺着她的领口,极具威胁性地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脆弱的颈动脉上,“在梦里想要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幻术师,在现实里又想让我成为一个纯粹的敌人,好让你毫无负担地开枪?”

      “你很在意啊,六道骸。”

      她轻轻地笑了。

      “你很在意我怎么想,你也很在意我说过的话,你甚至在意我会穿什么。所以——六道骸,把你的手拿开。”

      她看不到六道骸的异色眼眸里的情绪,只感受到他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一寸,强迫她仰起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深处厮磨,“Kufufufu……真是一张让人恨不得撕碎的利嘴。”

      “但现在,主动权似乎在我手里,阿祖拉。”

      他微微偏过头,将声音压得极具压迫感,贴近她的耳侧,就像是在故意引诱她,“告诉我,彭格列十代目……究竟是谁?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快被那个叫风太的小鬼耗尽了,在提及彭格列十代目时竟然保持了绝对的缄默,甚至宁愿承受幻术的折磨也不肯透露半个字。六道骸只能用最愚蠢也最暴力的办法,按照并盛中学的排名榜单,把那些相关的人一个个打过去。

      直到他想把阿祖拉也收于计划之中。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阿祖拉说了一个名字。

      六道骸挑了一下眉毛,“你刚才说的是意大利语的‘滚’?”

      “发音很标准。”阿祖拉回道,但她绝不是单纯泄愤,趁着这时间她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她从一开始就关注着角落里重伤的黑发少年。

      那个少年被单独关在铁门里,说明他和六道骸的人正面交过手,而且对手需要把他打成这样才关得住他。

      忽然,她猛地矮下身子,极其利落地从他的阴影下折返脱身。

      阿祖拉在水泥地上赤脚疾奔,踩过尖锐的沙砾也顾不上疼痛,几步便跨进了房间的另一头。六道骸轻视了她的速度,正慢悠悠地追在后面,欣赏她逃窜的背影,然而——他没想到,阿祖拉并没有远去,她自己跑进了角落。

      “砰”的一声,她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将沉重的铁栅栏门死死扣上,紧接着“咔哒”一响,极其利索地反锁,顺手将挂在门锁上的黄铜钥匙狠狠一拽,直接攥进了手心里。

      虽然她把自己也关进了一座死牢,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他也休想轻易踏入。

      六道骸站在铁栅栏外,看着那扇将两人隔开的铁门,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微微歪着头,那双异色瞳孔里满是看好戏的轻蔑,“你觉得这种软绵绵的铁栅栏,真的能阻挡得住我吗?只要我愿意,一瞬间就能让它变成一堆废铁。”

      “你当然能打碎它。”

      阿祖拉靠在墙边,微微喘着气,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稳。她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了斜后方那个靠坐在墙角、浑身是血的黑发少年身上。

      少年的校服已经破烂不堪,额角的血迹顺着下颌滴落,伤得很重,非常重。可就在阿祖拉看过去的时候,那双黑色的凤眼竟然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明明受伤的是他,沦为阶下囚的也是他,但是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个在暗处等了很久的捕猎者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视线,他盯着栅栏外的六道骸,也盯着眼前的阿祖拉,那副神情像要择人而噬。

      “他现在受了重伤,”阿祖拉继续说,语气客观得像在描述一件武器,“但他的眼神完全没有屈服的意思。那种眼神是说——等稍微恢复一点力气,就把你咬死。”

      她转过身,透过铁门上的小窗看向站在走廊里的六道骸。

      “所以你可以打碎这栏杆,六道骸。我没法阻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但你打碎栏杆的同时,也把这头猛兽放出来了。”

      六道骸依然在笑,但那个笑的温度在降低。

      “你看不出来这是我的手下败将吗?”他说,语调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轻快,“我能打败他一次,我也能打败他第二次。——而且,你觉得他肯帮你?”

      “我不需要他帮我,他只需要继续想反杀你,然后拖住你就好了。”

      六道骸停住了。

      在他骤然阴沉下去的目光中,她缓缓将手伸进了自己连衣裙内衣的内衬层。当她的手再次伸出来时,指尖正捏着一个只有纽扣大小、正散烁着微弱蓝光的黑色仪器。

      定位信号发射器。

      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目的——只要她抓住机会跑到室外,彭格列的安保组就能瞬间定位到她的位置,那么紧接着黑曜的据点也被暴露了。

      阿祖拉甚至特意换了说法,“所以只要我待在这里,信号就传不出去,你就是安全的。”

      阿祖拉背靠着生锈的铁门,将那枚闪烁着蓝光的“纽扣”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六道骸,你谋划了这么多,召集了那么多逃犯,把并盛町翻了个底朝天,一定……很害怕出现变量吧?”

      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少年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偏偏阿祖拉还嫌不够似的前倾了身体。她隔着镂空的铁窗,直视着他那张因为羞恼和戒备而彻底紧绷的英俊邪魅的脸庞,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过,我倒是得承认一件事。六道骸,你比我想象中要有些风度。至少,你还懂得让一个女孩子来帮我换衣服,不会检查我的内衣。”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温度,她用近乎耳语的暧昧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如果是我的风格……如果是你落到我手里……六道骸,我可没有你这种多余的体贴。我会做最彻底的预防——”

      “我会把你全身衣服剥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检查一遍。看看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不愉快的小花招,或者……”

      阿祖拉的视线如实体般顺着他的喉结下滑,落在他的胸口。

      “……看看你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擅长在梦里哄骗的灵魂。”

      死寂。

      黑曜乐园昏暗的走廊里,这一瞬间只剩下了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六道骸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向来觉得自己是个优雅的幻术师,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油盐不进,甚至用一种极其流氓且不讲道理的“剥光”宣言,直接把他的格调从神坛拽进了某种限制级泥潭里。

      他被气笑了。

      他今天晚上的计划原本是很完美的。抓住阿祖拉,问出彭格列十代目的名字,顺便看看她穿黑曜校服的样子——结果呢?

      “好,非常好。”

      他举起三叉戟,朝头顶的天花板猛地一挥。

      戟尖划过一道弧线,切入天花板的水泥层,水泥块开始疯狂掉落,灰尘炸开,整个空间被灰白色的烟尘吞没。

      阿祖拉本能地抬手护住头,弯腰后退,一直退到云雀所在的墙角。

      烟尘慢慢落下来之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囚室已经被碎石完全堵死了。铁门的栏杆还看得见,但栏杆之间塞满了断裂的钢筋和水泥块,连一条胳膊都伸不出去。

      六道骸的声音从碎石的另一侧传过来,因为隔着障碍物而显得有些发闷,但语调依然优雅,

      “那么,你就和云雀恭弥一起烂在这里吧。”

      阿祖拉没有回答。她站在碎石堆前,用手推了推一块水泥板,纹丝不动。

      “等我夺得了彭格列十代目的身体——”六道骸的声音继续从外面传进来,“我会命令你去刷马桶。彭格列总部的马桶。你穿着那条裙子刷。每天刷。刷完了还要去检查有没有刷干净。检查的人就是我。”

      他的脚步声开始在走廊里移动,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

      “然后你边刷马桶,边看整个里世界是怎么被我覆灭的。你的九代目,你的彭格列,你拼命维护的那个秩序——”

      声音渐远,最后一个字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带着笑意。

      “——全部都会变成垃圾场里的废铁。”

      脚步声消失了。

      阿祖拉转身走回囚室深处,在距离云雀不远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

      “你刚才听到了,”她对着空气说,“他说要让我刷马桶。”

      没有人回答。

      “彭格列总部的马桶,”她继续说,声调平稳,“一共有五十多个。他觉得我会刷。”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构成回应的回应——从鼻腔中发出的气音。

      她来回走了几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又站起来敲了敲墙壁。都是实心的。没有任何松动的砖块或暗门。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窗户外面传来了一声鸟叫。

      “……啾?”

      只见一团明黄色、圆滚滚、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鸟,停在了小小的窗边,站在窗沿上,只留了一个大肥屁股对着他们。

      阿祖拉盯着这只黄色小鸟,脑海里飞速闪过九代目安保组收集来的黑曜越狱犯资料。 ……哦,想起来了。有个罪犯确实有养鸟。

      阿祖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她指着窗户外的黄鸟,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过来。”

      黄鸟歪了歪头,没动。

      “我会给你吃的。”阿祖拉说,语气开始带上一种不太熟练的哄骗意味,“虫子。种子。什么都行。”

      黄鸟抬起头,用一种明显不感兴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把屁股转过来对着她。

      阿祖拉的眉毛抽了一下。

      “……”

      阿祖拉额头抵在铁条上,闭了一下眼睛。据说小动物都讨厌坏人——这是谁跟她说的来着?她不记得了,但此刻她对这个理论产生了深切的认同。

      “我不是坏人,”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外面那个走掉的才是坏人。”

      黄鸟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开始睡觉。

      阿祖拉盯着那只油盐不进的肥鸟,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把它打下来,但是鸟死了也没法传递信息了。

      她吐出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你知道吗,”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用谈判桌上的冷静语气对着窗户外的鸟开口,“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你现在没有归属。我可以给你提供稳定的食宿和医疗保障。你考虑一下。”

      黄鸟在翅膀底下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

      阿祖拉这辈子没有经历过这么艰难的谈判。

      她对着那只鸟耗了大概十分钟。期间她尝试了投喂诱惑(没食物)、语言威胁(没效果)、道德谴责(鸟不理)、彭格列企业文化宣讲(鸟把头埋得更深了),一无所获。

      然而,那只刚刚还对阿祖拉表现出极大贞烈与抗拒的小胖鸟,忽然像是找到了什么宇宙终极归宿一般,拍打着翅膀,“啪嗒” 一声,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并盛町恐怖暴君……云雀恭弥的肩膀上。

      “……啾。”它发出了极其黏糊、甚至带点撒娇的叫声。

      这个世界怎么回事?在场的两个人,一个亲切(她自认为),一个凶恶,但是肥鸟觉得他更靠谱???

      “它需要训练。”阿祖拉说。

      云雀恭弥抬起眼睛看她。这是他被关进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它能飞,能从铁条缝隙钻出去。”阿祖拉推演道,“如果我们教它学会说一个词——一个地址,或者一个名字——它飞到外面被人听到,就等于把消息传出去了。”

      阿祖拉看着云豆,目光专注而认真,“先给它取个代号。方便训练。”

      云雀没有说话。

      “机动作战部队A。”阿祖拉说。

      囚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好吗。”阿祖拉皱了皱眉,换了一个,“空中侦察单位001。”

      云雀的手停在云豆的脑袋上。他抬起头,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阿祖拉——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对视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云雀垂下眼睛,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胖鸟的脑袋。

      “它叫云豆。”他说,“我决定了。”

      黄鸟啾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清脆得多,翅膀还扑扇了一下。

      然后云豆啾了一声,抖抖翅膀,从铁条缝隙钻了出去。阿祖拉以为它弃暗投明了,但不到一分钟它就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蔫巴巴的草茎,郑重地放在云雀的膝盖上。

      它往返了四五趟,在云雀膝盖上堆了一小堆来历不明的植物样本。

      阿祖拉看着那堆东西,云雀也看着那堆东西。

      “它刚才出去了五次。”阿祖拉说,声音里有一种强撑的客观冷静,但尾音已经开始微微发颤,“每一次都飞回来了,没用。”

      云雀用手指拨了拨那堆杂草和枯叶,从里面挑出一颗勉强能看的浆果放在掌心里递给云豆。

      “它觉得你在坐牢。”阿祖拉说。

      云雀用一根手指把云豆重新按回肩头,语气平淡,“它只是一只鸟。”

      “一只完全没有理解任务目标的鸟。”

      “你对小动物有太多苛责了。”云雀说,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楚,“它们不需要履行任务。”

      阿祖拉沉默了一下。

      “慈父多败儿。”她说。

      云雀的手停在云豆的脑袋上。他抬起头,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阿祖拉,眼神里多了一层近乎困惑的东西。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刚才说了个什么词。他在等待一个解释,但没有开口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十)黑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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