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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一份工: ...


  •   吴芝萍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吉隆坡蕉赖一间华人幼儿园当幼教。

      幼儿园不大,开在一排店屋的二楼,楼下是咖啡店,每天早上一楼炒咖啡豆的焦香顺着楼梯飘上来,混着孩子们奶声奶气的读书声,成了这间幼儿园特有的背景音乐。吴芝萍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把桌椅排好、黑板擦干净,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一个大大的“早”字。繁体,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她教华文。小班,二十几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岁。开学第一天她站在讲台上,用华文说了一句“同学们早”,底下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她,然后一个男孩举手,用英文说了一句:“Teacher, I don‘t understand.”

      吴芝萍愣了一下。她英文不好——在沙捞越的学校里学过几句,看电视学了几句,但仅限于“How are you”和“Thank you”。她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早”字,转过身指着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早。早上好。跟我说——早。”

      底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举手的男孩大声跟了一句:“早!”带着浓重的英文腔,像在发“Zao”和“Zow”之间的某个音。其他孩子跟着稀稀拉拉地念起来。吴芝萍笑了,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好”字。“好。好就是good。早——好——就是good morning。”

      从那天起,她定了一条规矩:在她的华文课上,只能说华文。谁说英文,她就假装没听见。那个男孩叫Aaron,家里讲英文的,一开始非常抗拒,每次被她点名回答问题时都故意用英文回答。她不急,也不骂。她只是站在他面前,耐心地等。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她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不说话。Aaron被她等得发毛了,用华文憋出一句“早上好”,她说“很好,坐下”。Aaron坐下之后偷偷对同桌说了一句:“这个老师很奇怪的咧。”

      但慢慢地,孩子们开始习惯了。因为吴芝萍教华文的方法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她不光教写字,还教他们用华文说出身边的东西——桌子、椅子、书包、水壶、饼干。她说“谁用华文说出这个东西的名字,就可以得到一个星星贴纸”。星星贴纸是她自己做的,用金黄色的荧光纸剪成小星星,背面贴上双面胶。她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白纸,每个孩子的名字写在上面,谁的星星多就可以在周五放学前换一包小饼干。饼干是她自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动物饼干,一包可以分给好几个孩子。孩子们为了那些星星贴纸和动物饼干,开始抢着说华文。

      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大家叫她陈园长。她观察了吴芝萍两周,然后把她叫进办公室。“吴老师,你的教案给我看一下。”

      吴芝萍把教案递过去。那是一本用旧挂历背面装订的本子——她把用过的挂历裁开,反过来用空白的那面写字。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今天教了什么字,明天的教学目标,每个孩子的进度。连哪个孩子哪个笔画容易写错都记下来了。她画画不好,但还是在生字旁边配了插图——苹果画得像被咬了一口,鱼画得像一根香肠长了眼睛。她自己看了也笑,但孩子们认得出来。陈园长翻了三页,把教案合上。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快二十年,见过的幼教来来去去少说也有几十个。教案写得这么认真、用旧挂历背面钉本子的,只有吴芝萍一个。

      “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第一次。”

      陈园长点点头。“做得好。你继续。”

      吴芝萍在幼儿园的工资是一个月三百五十块。比她在沙捞越档口帮忙的时候多,但比她在新加坡的大姐差远了。她不在乎。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从储藏室走到幼儿园要四十分钟——坐巴士要五毛钱,她觉得贵,走路不要钱。走到幼儿园的时候咖啡店的老板正在开炉,她会在楼下站一会儿,闻一闻炒咖啡豆的香味。那种焦香很浓,像是可以吃进肚子里的早餐。她把这个当成免费的开胃菜。

      她在幼儿园吃两顿饭。早餐和午餐都是幼儿园包的——简单,但有菜有肉。她每次都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女佣阿玉在后厨看到,以为她吃不饱,下次打饭的时候悄悄多打一勺。后来发现不管打多打少她都一粒不剩,才知道她不是吃不饱,是习惯了。阿玉也是苦过来的——从印尼来,在吉隆坡做了十几年女佣,什么样的雇主都见过。有些老师对她呼来喝去,有些老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吴芝萍是第一个帮她洗碗的。

      “吴老师!你放着,我洗!”阿玉第一次看到芝萍在厨房里挽着袖子帮她洗碗的时候,吓得跑过去抢洗碗布。

      “你一个人洗这么多,我帮忙快一点。”芝萍没有松手。她洗完一摞碗,又开始擦灶台,擦完灶台又去抬水缸。那口水缸是厨房用的储水缸,每天早上要换水,一缸水几十公斤。平时阿玉一个人换,那天芝萍帮她抬了一边,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喊着“一、二、三”一起使劲,水缸稳稳地挪到了水龙头底下。阿玉喘着气看芝萍,想说谢谢,发现芝萍已经在擦手了。

      从那天起,阿玉每次打饭都给芝萍留最好的——鸡腿留在饭底下,排骨挑最大块的,水果拼盘里多放一片西瓜。芝萍说“不用不用”,阿玉说“你不吃我生气”。芝萍就吃了。两个人一个在前堂教课,一个在后厨洗碗,话不多。但她看到芝萍的教案本是用旧挂历做的,默默从杂物间翻出一摞没用过的笔记本——是以前幼儿园多出来的存货,封面有点发黄但内页都是空白的——塞进芝萍的抽屉里。芝萍打开抽屉看到那一摞笔记本的时候,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阿玉正背对着她洗菜,水龙头哗哗响。

      “阿玉姐,谢谢。”

      阿玉没回头,抬手在肩膀上摆了摆,意思是“不用谢”。

      幼儿园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芝萍喜欢孩子,孩子们也喜欢她。下课的时候几个小女孩围着她要她帮忙编辫子,她手巧,在沙捞越练出来的——吴菲的头发又细又软,她从小就会编。她把小女孩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末梢用彩色橡皮筋扎紧。小女孩跑去厕所照镜子,咯咯地笑。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但幼儿园里有一个人的目光,从她上班第一天起就落在她身上。不是善意的。

      那个人是陈园长的妹妹。大家都叫她“二小姐”。二小姐不教书,负责管理行政——排课表、管考勤、发工资。她比陈园长小几岁,长得也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陈园长是那种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人;二小姐是那种嘴角永远抿着、眼神在别人身上一停就是一个判断的人。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常年关着。芝萍每天经过那扇门都尽量放轻脚步。

      二小姐不喜欢芝萍的原因,芝萍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可能是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显得别人不够认真。也可能是陈园长夸了她几次,让二小姐觉得自己的位置被动摇了。也可能根本不为什么——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对象。开学第二个月的某个下午,芝萍正在教室里面试一个新来的孩子。孩子的父母坐在旁边,芝萍蹲在孩子面前,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问。孩子腼腆,不怎么开口,芝萍耐心地等着。这时二小姐推门进来,当着家长的面用英文说了一句:“这个老师英文不太好,要不要换一个老师面谈?”

      芝萍蹲在地上,手还指着黑板上的“马”字。她听到二小姐的话,脸一下子烫了。家长看了看芝萍,又看了看二小姐,表情尴尬。最后那位妈妈说:“没关系,我们也是讲华文的。”二小姐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没笑——转身出去了。芝萍把面试做完,把孩子送走,然后一个人站在空空的教室里。她看着黑板上那个“马”字,那一横写得特别用力,粉笔都断了一截。她把断掉的粉笔捡起来,放在粉笔槽里,把黑板擦了,重新写了一个“马”字。这一遍写得很轻。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字,然后转身去洗了把脸。

      那次之后,二小姐的针对变得更加明显。她会在巡课的时候专门挑芝萍的毛病——黑板的字太小了(陈园长说过字写小一点可以多写几个)、教具太旧了(芝萍用废纸皮做的识字卡)、跟孩子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教室后面就是厨房排风扇,声音不大后排听不到)。芝萍每一次都改。字写大一点,教具换新纸皮,声音控制在刚好后排能听到的分贝。但二小姐永远有新的理由。她在走廊上碰到芝萍从来不打招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是看一面空白的墙。芝萍一开始还会主动说“二小姐早”,但每次都被无视,后来她也学会了低头快步走过去。

      有一天下午放学,芝萍在教室里收拾桌椅。二小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说吴芝萍的学历不够——中学毕业而已——按照新规定,幼教至少要专科文凭。她没有看芝萍的脸,只是把那张通知放在最近的一张课桌上,然后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芝萍站在教室中间,手里还拎着两把叠起来的小椅子。她看着那张纸,上面的马来文她不太完全懂,但大概意思她懂。她把椅子放到桌上,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收拾完教室,去后厨帮阿玉洗了最后一次碗。阿玉在灶台边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看到芝萍进来,扯着嗓子说今天有剩下的咖喱鸡。芝萍说“阿玉姐,我要走了”。阿玉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转过头:“什么?”芝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通知,放在灶台上。阿玉拿起来看了——她识字不多,读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但那张纸的抬头上盖着幼儿园的红章,她知道红章意味着什么。

      “这很过分。”阿玉把通知单拍在灶台上,声音气得发抖。

      “算了。”芝萍说。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围裙是她自己的,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褪色的小花。刚来幼儿园的时候买的,穿了快半年,洗得有点发白了。她叠围裙的动作和在沙捞越叠校衣时一模一样——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压平。阿玉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食堂中午剩下的咖喱鸡、炒青菜和几块炸豆腐,用橡皮筋扎紧,塞进芝萍手里。

      “你拿着。明天早饭别饿着。”

      芝萍没有推辞。她接过塑料袋,抱在怀里。走到楼下的时候,咖啡店已经关了门,只剩下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明日休息一天”。她站在卷帘门前闻了一会儿。明天没有炒咖啡豆的味道了。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五毛钱的巴士她不舍得坐。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四块地砖宽的储藏室。推开门,排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旧报纸和拖把的味道。小夜灯发出黄黄的光,照在四面的货箱上。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打开小夜灯,坐在折叠床上。阿玉塞的那袋咖喱鸡已经凉了,油从塑料袋的缝隙里渗出来,染在她的手指上。她舔了一下——很香。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运气不好,下一份工作会更好。然后她打开塑料袋,一口一口地吃那包凉了的咖喱鸡,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因为妈妈说过骨髓最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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