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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吴芝萍的十 ...


  •   吴芝英出嫁那年,是一九九六年。她二十岁。在同一年早些时候,她刚从新加坡回来不久——她在那里做了三年的电子厂女工,从操作员做到了小组长,存了一笔钱,也存够了底气。刘德亦就是在新加坡认识的,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总之,大姐嫁了,飞去了诗巫。

      吴芝萍那年十八岁。

      十八岁的吴芝萍有一张圆脸——不是胖,是那种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圆润,两颊捏上去软软的,吴芝鸣每次捏都说像发糕。她贪吃,从小就贪吃,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她的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零食——炒花生、炸虾饼、糖果、饼干,走到哪吃到哪。丽华骂她“你嘴巴停一下会死是不是”,她就暂时停五分钟,五分钟后嘴巴又开始嚼了。但她贪吃归贪吃,做事从来不偷懒。她是那种可以一边吃一边干活的人——嘴里嚼着花生,手里拿着锅铲,眼睛盯着火候,一心三用从不翻车。

      大姐出嫁之后,厨房就归她了。这件事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交接,没有人在饭桌上宣布“以后芝萍负责做饭”,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只是吴芝英出嫁后的第二天早上,丽华从档口回来,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在生火了。

      吴芝萍蹲在灶前,正在用一张旧报纸引火。报纸烧得太快,火苗蹿了一下就灭了。她又点了一次,又灭了。第三次的时候她把报纸卷成筒状,斜着伸进柴火堆里,火苗顺着纸筒爬进去,终于点着了。她站起来,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热气。

      她其实早就会做饭了。吴芝英在家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打下手,看着看着就会了。但她从来没有独自掌管过整个厨房。现在她站在灶台前面,忽然发现这个厨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她系上围裙。围裙是吴芝英的旧围裙,带子上有大姐用红线绣的“英”字。她摸着那个字,系紧,开始炒菜。

      第一顿饭做的是炒青菜和煎鱼。青菜炒老了,叶子发黄。煎鱼的皮破了,翻身的时候铲子角度不对,整条鱼断成三截。她把鱼端上桌的时候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吴福夹了一块断掉的鱼尾巴,吃了,说:“还可以。”吴强什么都没说,把鱼头夹走,连骨头一起嚼了。吴芝鸣那年十六岁,正在准备考大学的预科班,饭桌上永远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第一个吃完走人的那个。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说了一句:“二姐,这个菜好硬。”然后继续吃,没有抱怨第二句。吴菲十三岁,放学回来最晚,坐下来吃了半条鱼,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她的数学又考了全级第一,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了她,还说省里的比赛可以帮她报名。

      “二姐,”吴菲嘴里含着饭,“老师说省里比赛要是拿奖了,以后申请大学可以加分。”

      “那你好好考。”

      “考好了你给我做红烧肉?”

      “好。”

      吴菲开心地继续扒饭。吴芝萍看着小妹,想起丽华说过——吴菲出生那年吴阿康还在,抱着这个小女儿看了很久,说她的眼睛像他。现在吴菲十三岁了,眼睛还是黑亮黑亮的,像拉让江上的月光。只是吴阿康已经走了四年了。

      从那天起,厨房换了主人。吴芝萍的手艺在几个月里突飞猛进。她没有吴芝英那种语言天赋,但她有一项本领——她能记住每个人的口味。吴福喜欢吃咸的,吴强喜欢吃辣的,吴芝鸣不吃姜,吴菲喜欢吃甜的,丽华什么都吃但不喜欢太油腻。她把这些记在心里,做饭的时候自动调整。吴福的菜多放半勺盐,吴强的菜加两根辣椒,吴芝鸣的汤里绝对不出现姜片。这些事她从来不说,但饭桌上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吴芝鸣是第一个说出来的。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她破天荒没有马上回房间看书,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吴芝萍洗碗。

      “二姐,今天的汤没放姜。”

      “你不是不吃姜吗。”

      “大姐做饭的时候每次都放,我挑了好多年。”

      “大姐记性不好。”

      吴芝鸣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嘴一向很快,但这次她想了很久才开口。

      “二姐,你记得所有人的口味,有人记得你的口味吗?”

      吴芝萍手里的碗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我喜欢吃什么都行。”她说。

      “你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有啊。”吴芝萍想了想,“炒花生。还有郭富城。”

      吴芝鸣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张学友才是最厉害的!你们三个都不懂音乐!”然后噔噔噔跑上楼,脚底踩得木楼梯咚咚响。

      那年八月,吴芝萍第一次向丽华提出请求。

      她的声音很轻,“妈,我想去吉隆坡工作。”

      丽华背对着她,双眸紧闭。她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听完后就走开了。傍晚的时候,丽华回来了。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去镇上买出发去吉隆坡的船票。

      吴芝萍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张船票,脚步顿了一下。

      “妈,谢谢。”吴芝萍把菜放在桌上,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丽华坐在对面,看着她。“去吉隆坡做什么?”丽华的口气不是在质问,是真的在问。在这个家里,去吉隆坡是一件大事。

      “做工。”吴芝萍说。“听说那边很多餐厅请人。洗碗的,端盘子的。一个月几百块。比档口挣得多。妈,档口有大哥和二哥就够了。我想出去看看。”

      她说完这段话,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

      “我可以。”

      丽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菜嚼完了也没有开口。吴芝萍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心里想的是那件白校衣——十五岁那年二哥给她买的新校衣,穿了好几年,洗到布料发薄了才换。那件校衣现在还在柜子里叠着,叠得整整齐齐,舍不得扔。她不知道去吉隆坡会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如果不去,她会在这个厨房里站一辈子。她不怕站一辈子,但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天晚上,丽华坐在藤椅上抽烟,吴芝萍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沿的油花在水流下面打转。丽华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要常打电话回来。”她顿了顿,“那里的人可能会有点骄傲,你要忍着点。”

      吴芝萍没有转过身,只是“嗯”了一声。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手里握着碗,碗很滑,肥皂泡堆在手背上。

      十一天后,吴芝萍站在码头上。她拎着一只旧的深蓝色旅行袋,拉链头断了一个,是吴芝英留下的那只。吴福的摩托车停在码头边上,吴强蹲在旁边的石墩上抽烟,吴菲踮着脚往船上张望。丽华站在女儿面前,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到了打电话。”

      “知道。”

      “不好就回来。”丽华说。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做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工作。她拎起旅行袋,后踏上跳板。走了两步回过头。丽华还站在原地,码头的风把她的碎花衫吹得鼓起来,头发白了一半,被风吹得有点乱。从背后望过去,拉让江的晨雾把对岸遮得朦朦胧胧,丽华的身形被衬得比平时矮小了一些。吴芝萍忽然意识到——妈妈老了。妈妈五十一岁了。上一次她认真看妈妈的脸是什么时候?她记不起来了。在厨房和档口之间忙了这么些年,她一直在妈妈身边转,反而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妈妈一眼。

      “阿萍。”丽华忽然开口。

      “嗯?”

      “船要开了。”丽华没有说什么“你要照顾好自己”。她只是说了这一句。但吴芝萍听懂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上船。船开了,拉让江的水在船尾翻滚着泥黄色的浪花。她站在船舷边回头看——吴福跨在摩托车上朝她挥了挥手,吴强蹲在石墩上把烟掐灭了,低着头,大概没有在看。但她知道他在看。吴菲在码头上跑了几步,挥着手喊“二姐你要写信回来”。丽华站着没动,手还在围裙口袋里。

      船转了个弯,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连点也没有了。吴芝萍忽然觉得胃里空空的——不是晕船,是她饿了。早餐吃得很早,现在过了两个小时,肚子开始叫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炒花生,站在船舷边一颗一颗地吃着,看着两岸的胡椒园慢慢变成她不认识的小镇和码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沙捞越。船顺流而下汇入南中国海,水面豁然开阔。她不知道吉隆坡是什么样子。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高楼、车流、商场、穿西装的人。那些画面和她的生活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屏幕,现在这层玻璃要被打破了。不是被别人打破的,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吴芝萍在心里悄悄数了数口袋里剩下的零食——还有一小包虾饼,藏在旅行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她拿出来慢慢吃掉。一个人站在船头一边吃虾饼一边看海,虾饼的碎屑掉在衣服上也顾不上拍。南中国海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灰色的线。

      吴芝萍远远望过去,把最后一块虾饼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着。

      吉隆坡。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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