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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吴芝英的新 ...

  •   吴芝英到新加坡那天,是长那么大第一次坐飞机。

      从沙捞越到新加坡的飞行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她在飞机上全程挺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既不看窗外也不翻杂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觉得坐飞机是一件大事,大事就应该有大事情的坐姿。她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全程在看报纸。报纸翻开的那一面上印着股票行情,她偷偷瞄了一眼,完全看不懂。她想,新加坡的人连报纸都这么复杂。

      樟宜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吴芝英从机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寒噤。沙捞越的热是黏的,新加坡的冷是干的,这种区别让她觉得新奇。她拎着那只有点旧了的旅行袋,在人流里往前走,瓷砖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马尾扎得紧紧的,碎花衬衫的领口翻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个刚从村子里出来的人。她很满意。

      她的小学同学阿玲在机场接她。阿玲就是当年那个在教室里坐在她旁边、校服每学期换新的那个女生。她在新加坡做工厂工,手指被机器压断了一截——左手食指短了半厘米——但那截断指没有影响她笑着接机时的拥抱。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但一见面还是能认出对方。阿玲胖了一点,晒黑了一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接过吴芝英的旅行袋掂了掂,说“就这点东西”,吴芝英说“够了”,阿玲说“走,先回去放东西,然后带你去吃饭”。

      她们坐巴士离开机场。吴芝英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高楼,高架桥,修剪整齐的行道树,一切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她在沙捞越见过最高的楼是镇上四层的商场,新加坡的组屋随便一栋都是十几层。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都不肯转回来。阿玲在旁边笑她:“别看啦,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阿玲住的是一间合租房,房间大概只有档口仓库的一半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吴芝英把行李放下,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包沙捞越的白胡椒,递给阿玲。“我妈让我带给你的。”阿玲接过来闻了闻,说“你妈还记得我爱吃胡椒炒螃蟹”,眼眶有点红。然后她打开柜子拿出两包零食丢在床上,“给你买的。”

      吴芝英从旅行袋最底下翻出一沓明星卡片,是走之前吴芝萍塞进去的。她以为大姐在新加坡会很闷,把卡片带上可以解闷。吴芝英愣了一下,笑了。她把卡片放在枕头底下,后来每次搬家都会带着它们,一直到她结婚那年才收进箱子里。

      第二天阿玲带她去工厂面试。是一家电子零件厂,生产电路板上的小零件。面试的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说福建话,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不会说福建话,但是会听——会不会讲马来语,会不会讲英语,有没有在工厂做过。吴芝英用马来语回答第一个问题,用她从电视里学来的英语回答第二个问题。工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从沙捞越来的年轻女孩会说英语。他看了看她的简历,说下周一可以来上班。月薪两百二十新币。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阿玲兴奋地拉着她的手甩了两下:“可以啊你!当场录取!我就说你行的!”吴芝英点点头。她第一时间想的是:两百二十新币,换算成马币是五百多,每个月可以寄回家里不少。

      她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亭的卡是在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张,她小心翼翼地把卡插进去,按了一大串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丽华的声音,有点远有点沙,但确实是妈妈。

      “妈,是我。”

      “到了?”

      “到了。工作也找到了,电子厂,一个月两百二十新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吴芝英知道妈妈在算——两百二十新币是多少马币。

      “够花吗?”丽华问。

      “够。工厂有宿舍,吃饭有食堂,花不了多少。剩下的我寄回来。”

      “不用寄太多。”丽华说,“你自己留着花。新加坡什么东西都贵,你要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

      又沉默了两秒。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吴芝英握着话筒,听到那头传来档口的背景音——吴福在搬货,咣当咣当的,有人在喊“老板娘,来包盐”。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妈,我要挂电话了。电话卡的钱快没了。”

      “挂吧。”

      “妈——”

      “嗯?”

      吴芝英想说什么来着。她想说妈你腰不好不要老站着,想说爸不在以后你一个人扛太累了,想说我会多寄钱回去让芝萍芝鸣吴菲好好读书。但她的喉咙里堵着太多话,一个字都出不来。那张电话卡在通话倒计时的蜂鸣声里断了。

      “没事。下次再打。”

      她挂了电话。电话亭外面是新加坡的街头,车流不息,霓虹灯把夜晚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她站了一会儿,把电话卡从机器里退出来,放进口袋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碎花衬衫的领口上,但她忍住了。

      她在工厂做了三年。从一开始的操作工做到了小组长,薪水从两百二十新币涨到了四百。她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家,信封上的邮票是新加坡的图案,不同的面值贴得整整齐齐。她寄回去的钱帮家里还清了老陈的货款,给吴福换了新摩托车,给吴菲买了参考书,给丽华买了一台新的热水器——旧的用了十几年,漏水不说,还漏电。

      三年后她遇到了刘德亦。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朋友说“德亦哥是诗巫人,在外国做进出口生意,你们两个是老乡”。刘德亦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表的表盘干净简洁。他比吴芝英大十岁,离过婚,说话慢条斯理。他没有夸她漂亮,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在她夹菜的时候把转盘往她那边转了一下。她后来跟吴芝萍说:“那个转盘转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可靠。不是因为他帮我转了菜,是因为他转的时候没看我。他不是在讨好我,他只是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丽华一开始对刘德亦并不满意——“离过婚的人我都不喜欢”。刘德亦从新加坡飞到沙捞越见丽华,带了见面礼坐在藤椅上,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说了实话:前妻受不了他常年在国外跑生意,两个人和平分手。他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了。他说话的时候丽华一直抽烟,等他说完了丽华把烟掐灭,站起来说了一句“还算老实”,转身进了厨房。吴芝英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婚礼在诗巫刘德亦的祖宅办的。刘德亦买了机票请吴家所有人飞过去。那是丽华第一次坐飞机,全程系着安全带不敢动,说了一句“就这么飞起来了”——不是疑问,是感叹。吴芝萍在飞机上一直往窗外看,看云看海,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吴菲在飞机上跟吴芝鸣讨论哪种云的形状最像狗,吴芝鸣说“那片像猪”,吴菲说“三姐你什么眼神那明明像马”。两个人争了整个航程。吴福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吴强上了飞机倒头就睡。

      婚礼上吴芝英穿着刘德亦从新加坡定做的白婚纱走进来的时候,吴芝萍远远看着大姐,觉得她像电视里的人。她想起大姐出嫁前收拾行李时把刘德华的卡片从墙上取下来,很小心地放进盒子里,说“不带了”。然后把一本新买的英语教材放进旅行袋,说“德亦说新加坡的业务要跟外国人谈,他把一些文件交给我先学学看”。吴芝萍忽然觉得大姐已经不是那个在窗口蹭电视看、追星买卡片的女孩了。

      宴席结束后丽华一个人站在天井里。刘德亦走过去,叫她“妈”。丽华没有回头,看着面前那棵石榴树。

      “德亦,你离过婚。我介意过。但后来我想,离过婚的人知道怎么拆一个家,也就知道怎么建一个家。她从小帮我把这个家撑着,不是她欠我,是我欠她。你对她不好,随时要告诉我。”

      “我答应您。”

      丽华点点头,转身走回房间。石榴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吹过来轻轻晃着。吴芝英后来给丽华寄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刘德亦站在祖宅门前的合影,背后是那棵石榴树。丽华把它压在档口柜台的玻璃板下面,和吴菲的奖状放在一起。有顾客看到了问这是谁,丽华说“我大女儿和女婿”,语气很淡,但玻璃板下面的照片越压越多,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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