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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白校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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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吴芝萍上中学时候的事了。一件白色的校衣,她穿了好几个学期,穿到腋下发了黄,穿到领口脱了线,穿到布料薄得透光。
她不是没有别的衣服。她是有衣服的——吴芝英穿过的旧衣服,传给她,她再穿。吴芝英比她大两岁,比她高一点,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是稍微大一码。袖口要卷一道边,肩膀会往下滑一点。她不介意。旧衣服也是衣服,能穿就行。在吴家,衣服的流转路线是固定的:吴芝英先穿,然后是吴芝萍,如果衣服还没坏就再传给吴芝鸣。但吴芝鸣从来不穿——“我不穿二手的”,她说得理直气壮。丽华骂她“你什么命,还挑”,吴芝鸣说“不是挑,是二姐比我矮,衣服我穿不了”。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因为吴芝萍确实比吴芝鸣矮了半个头。所以旧衣服到了吴芝萍这里就截止了。吴芝萍有时候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麻烦妈妈给吴芝鸣买新的。
校衣就是这样一个学期一个学期穿下来的。刚开始的时候是雪白的,棉布硬挺,叠在枕头底下压一夜穿上去还有折痕。洗过几次之后就开始变旧。腋下的部分最先出问题——被汗浸透了,洗不干净,渐渐变成一种洗不掉的淡黄色。她用肥皂搓,用刷子刷,用漂白水泡,泡完还是那样。那两团黄渍像长在衣服上的印记,用什么方法都去不掉。
上课的时候她不敢举手。老师提问,她明明知道答案,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攥到指节发白,就是举不起来。不是怕答错,是怕抬起胳膊的时候露出腋下的黄渍。她的同桌是一个叫阿玲的女生,家境不错,校衣每学期换一件新的。有一次老师点到吴芝萍的名字让她上去做数学题,她没有退路了,站起来,抬着胳膊在黑板上写了半节课。下来的时候经过阿玲的座位,听到阿玲跟旁边的女生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她没有听清她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她坐回座位,把自己的胳膊夹紧,整个下午都没有再抬过手。放学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收拾书包。
回到家她把校衣脱下来,泡在水盆里,用力搓了很久。肥皂搓了三遍,水换了两次,还是黄的。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肥皂泡。她看着那盆浑浊的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衣服洗不干净。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衣服,她穿不了一辈子。她不能永远穿旧衣服,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
有关系。
但她不敢跟妈妈说。妈妈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忙到天黑才坐下。档口的钱要交六个孩子的学费,要给吴福修摩托车,要给吴菲买参考书。一件校衣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多少钱,妈妈都要从别的地方省出来。也许是从妈妈自己的药钱里省——丽华腰痛的老毛病一直没去看,每次发作就贴一块膏药,膏药的包装纸攒了一抽屉。也许是从菜钱里省——家里的菜永远是那几样,青菜豆腐咸鱼煎蛋,偶尔买一次肉,丽华会把肉分成两顿,第一顿炒菜,第二顿煮汤。
她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把校衣拧干,挂在晾衣竿上。晾衣竿很高,她踮起脚把衣服挂上去的时候,胳膊向上伸直,露出腋下的皮肤——那里被发黄的布蹭了一整天,留下两条浅浅的印痕。她抬头看着自己高举的手臂,忽然想起在电视里看过的一个镜头——一个人高举着双手,像是在投降。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投降。
第二天是星期天。吴芝萍在档口帮忙,中午的时候吴强从外面回来,把一包东西放在灶台上。
“给你的。”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吴芝萍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白校衣。标牌还没剪,棉布挺括,白得像诗巫机场上空的云。她把衣服捧在手里,手指摸到新布的浆硬感。她愣了一下,然后追出去。吴强已经在院子里蹲着了,手里夹着一根烟,背对着她。
“二哥——”
“穿坏了再说。”他没有回头。
吴芝萍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件校衣。她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这件多少钱我以后还你,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那件新校衣她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第二天穿上身的时候,她走在上学的路上,觉得自己和别的同学没有区别了。
她终于敢举手了。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难题,全班只有三个人举手,她是其中一个。老师点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上黑板,抬着胳膊写了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响,她的胳膊举得高高的,一点都不累。下来的时候她经过阿玲的座位,没有低头。阿玲看了一眼她的校衣,没有说话。
那天放学,吴芝萍回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档口帮忙,不是去厨房洗碗,而是跑到吴强面前。
“二哥,我今天举手了。”
吴强正在给他的摩托车轮胎打气,头也没抬。“嗯。”
“数学题,全班只有三个人会做。我是第一个举手的。”
“嗯。”
吴芝萍还想说什么,但吴强已经把打气筒放下,跨上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突地响,他戴好安全帽,油门一拧就骑出去了。吴芝萍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的尾灯越来越小,嘴角是翘着的。她知道二哥听到了。
几年后吴芝英去新加坡之前,把一件淡黄色碎花衬衫塞进芝萍的衣柜里。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穿了不到一年,还很新。“你穿吧,我去了那边买新的。”吴芝英说。吴芝萍说“大姐你自己留着”,吴芝英说“我行李太多了放不下”。吴芝萍知道这不是真的。大姐的行李是一个旅行袋,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根本不存在“放不下”这种事。但她没有拆穿,点了点头说好。晚上她把那件碎花衬衫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比自己大一点,袖口卷一道边刚好。她把脸埋进布料里——上面有大姐用过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痱子粉。她把衬衫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舍不得穿。
吴芝英走的那天早上,吴芝萍起得很早。她站在厨房里看大姐的背影,想起那件白校衣,想起二哥塞在她包里的钱,想起大姐塞进她衣柜里的碎花衬衫。这个家的人从来不说爱,但他们把爱藏在每一个动作里——一件新校衣、一件旧衬衫、二十块钱、一条补了补丁的书包带、一双偷偷放在灶台上的新拖鞋。这些都是他们说的话。你听不懂,就是你不懂吴家。
吴芝英跨上吴福的摩托车后座,回头冲她挥手。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吴芝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给大姐擦汗的手帕,举起来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闭上了。手帕在空中晃了两晃,被风带着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摩托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她没有哭。大姐是为了赚钱去的,不是不回来了。她转身走进厨房,生火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把花生,剥开吃了。花生有点潮了,不够脆,但还是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