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名字》仍记初年

3、第三章 六个孩子，

　　一九九三年的沙捞越，吴家的档口照样开着。

　　丽华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生火煮一大锅粥。然后去档口开门，把货物搬出来摆好。吴福和吴强轮流去码头接货，吴芝英帮忙看店，吴芝萍帮忙做早饭和照看妹妹们。吴芝鸣去上学，吴菲去上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该转的地方转。

　　吴福那年二十三岁，是家里最可靠的人。他长得像吴阿康——宽肩膀，厚嘴唇，笑起来憨憨的。但他比吴阿康靠谱。他从不喝酒，从不乱花钱。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收工以后骑摩托车在村子里转一圈，看看哪家需要帮忙。有人搬东西他搭把手，有人摩托车坏了他帮忙修，有人家里吵架他去劝。村里人都说吴福是个好人。丽华知道他不是天生好，他是觉得自己是老大，应该多做一点。

　　吴强那年二十岁，和吴福相反，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他不爱说话，不爱笑，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别烦我”。但他做事利落，力气大，去码头搬货比吴福搬得还快。他挣的钱全部交给丽华，只留下一点买烟买酒过过瘾。他买的烟和酒是最便宜的那种，一盒烟可以用一个礼拜。丽华会让他不要省这点钱，让他买好一点的，他每次点完头下次还是买最便宜的烟和最便宜的酒。丽华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像自己——硬，冷，但心里有一本账。

　　吴芝英那年十七岁，正处在最爱美的年纪。她是吴家第一个学会打扮的人——她的刘海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眉毛用镊子拔得细细的，校服的裙摆偷偷改短了一寸。她的零花钱几乎全部花在买香港明星杂志上，房间的墙上贴满了刘德华的海报。刘德华穿白西装的那张海报贴在她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觉得自己将来嫁的人一定要像刘德华那样帅。丽华看着她的房间直摇头，说“这些纸片能当饭吃吗”，吴芝英说“妈你不懂”。丽华确实不懂。但她没有撕掉那些海报，因为她记得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喜欢过什么东西——虽然她忘了那是什么了。

　　吴芝萍那年十四岁，是一个不声不响的存在。她不像吴芝英那样耀眼，也不像吴芝鸣那样尖锐，更不像吴菲那样优秀。她是那种在班级里坐在倒数第三排、老师点名的时候要顿一下才想起来“哦，这个学生”的人。但她有一项隐藏技能——吃东西。她什么都吃，饼干、糖果、炒花生、炸香蕉、咖喱角，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来者不拒。丽华有时候从档口带回来一包花生糖，分给六个孩子，吴芝萍的份额永远是第一个吃完的，然后她就盯着别人的份额看。不开口要，就是盯着看，那种眼神像一只蹲在厨房门口等鱼刺的猫。吴芝英被她看得受不了了，掰半块给她。吴芝鸣不给她——“二姐你都吃了三块了我这块凭什么给你”——吴芝萍就继续盯着看，直到吴芝鸣气呼呼地掰了一小块扔过来。吴菲最小，最好说话，每次都会分一点给二姐。吴菲说“二姐你吃吧，反正我也吃不完”，其实她吃得完，她只是心软。

　　吴芝鸣那年十二岁，成绩好，嘴也快。她说话从来不拐弯，像一个没有方向盘的车，直直地撞过去。“大姐你这件衣服好土”“二哥你身上有鱼腥味”“二姐你又胖了”——这种话她张口就来，说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吴芝英被她气哭过好几次，吴强把她拎起来放到门外罚站，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进来第一句话是“外面蚊子好多”。她不是故意伤人，她是真的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她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出来？这是她十二岁那年的逻辑，后来她用了将近三十年才明白，事实和伤人的话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吴菲那年九岁，是全家的骄傲。她成绩好得不像话——年年全级第一，数学拿满分是家常便饭，作文被老师贴在布告栏上供全校参观。校长亲自来家访，坐在丽华的藤椅对面，端着茶杯说了一堆客气话，最后绕到正题——他有个朋友在新加坡，条件很好，没有孩子，想领养吴菲。丽华当时正在倒茶，茶壶的壶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流稳稳地落进杯子里。

　　“校长，喝茶。”丽华说。

　　校长又说了一遍新加坡的条件——好学校、好环境、将来出国留学。丽华听完，放下茶壶，看着校长的眼睛。

　　“我们家六个孩子，穷是穷，但一个都不送。”

　　校长没有再说什么，喝完茶就走了。吴菲在隔壁房间写作业，门没关严，她听到了。她没有走出来，只是在床上坐了很久。后来她拿了全级第一的奖状回来给丽华看，丽华把奖状贴在档口的墙上，位置比价格标签还显眼。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能看到。丽华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但她会把奖状贴在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六个孩子，六张嘴，六条不一样的路。丽华有时候坐在档口门口，看着这条红土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想这六个孩子的命会是什么样子。吴福大概会一直在档口帮忙，吴强大概会一直一个人。吴芝英想去新加坡，吴芝萍大概会一直在厨房。吴芝鸣可能会考上大学——如果供得起。吴菲一定会考上大学——如果丽华活得到那时候。

　　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尘。想那么多也没用。米要一袋一袋地卖，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