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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油纸伞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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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婚礼,丽华后来很少想起。但不想起不等于忘记。
一九□□年的沙捞越,雨季来得特别早。丽华记得出嫁那天,天是灰的,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她坐在自家堂屋里,让二婶给她梳头。二婶的手很重,木梳刮在头皮上,一下一下,像在犁地。她咬着牙不出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了整整一个早上也没说过一句话。
丽华穿着租来的红嫁衣,袖子有点长,她偷偷卷了两道边。这身衣服在她之前至少被三个新娘子穿过,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陈年的眼泪。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看自己——嘴唇用红纸抿过了,两颊擦了胭脂,头发被盘成一个陌生的形状。镜子里的人很好看,但她觉得不像自己。
“阿康这个人,我打听过了。”二婶一边梳头一边说,“人老实,不嫖不赌。档口在镇上,一个月能挣几十块。他爸妈都不在了,你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这是好命,你懂不懂?”
丽华说懂。
她其实不懂什么是好命。她只知道,父亲收了聘礼。嫁人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有用的一件事。
花轿是借的,轿夫是邻居家的两个儿子。他们抬得不太稳,丽华在里面被颠得七荤八素。她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一条红土路,路两边是椰子树和胡椒园。这个村子比她家的村子大一些,路上有摩托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轿子经过镇上那排店屋的时候,丽华看到了那间杂货档口——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麻袋米和糖,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口往路上张望。
她赶紧放下轿帘。
那是阿康。她之前在媒人家里见过一次,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牙齿很白。那天他给她倒茶,手是抖的,茶水洒了半杯在桌上。媒人笑他“没出息”,他挠着头笑,眼睛一直偷偷看丽华。丽华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至少是喜欢她的。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比大多数婚姻的开头要好了。
拜堂的地方在阿康的老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上摆着他父母的遗照,丽华对着那两张黑白照片鞠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两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喜欢我?她没来得及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来得及认识她。后来丽华想,这也许是一种幸运——她不用面对婆媳之间的那些事情。但这也意味着,这个家里没有一个女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做。一切都要她自己摸索。
喜宴摆了六桌。阿康很高兴,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走到哪桌都要被人拉着多喝两杯。丽华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的喧闹声,肚子很饿。丽华的大姐——端了一碗饭进来,上面搁着两块烧肉一个荷包蛋。大姐嫁得早,孩子都生了好几个,说话做事利落得很。她把碗塞到丽华手里,说:“赶紧吃,别等他了。男人喝起酒来没完没了。”
丽华低头吃饭。烧肉有点凉了,肥肉的部分凝成了白色的膏。但她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碗。
“嫁过来以后,”大姐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自己多个心眼。阿康这个人不坏,但是耳根子软,朋友多。男人朋友多不是好事,你记住。”
丽华点头。大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有事来找我”,就转身回席上去了。
阿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喝得满脸通红,走路东倒西歪,被两个朋友架进来的。那两个朋友把他往床上一放,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吉利话,就关上门走了。丽华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她从今天开始要叫“丈夫”的男人。他睡着了,呼吸粗重,酒气熏天,头发乱成一团,白衬衫上沾了酱油和酒渍。他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干干净净的青年了。
她站起来,帮他把鞋脱了,又去打了一盆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毛巾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她,笑了。
“你好看。”他说。舌头是大的,含糊不清。
丽华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拉住了。他的手很热,指腹有茧,是搬货磨出来的。他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丽华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鼾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面镜子上。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红嫁衣还没脱,头发已经散了半边。
她轻轻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还有喜宴的残局。桌子还没收,碗筷堆在一边,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有狗在叫。空气里是泥土和酒混合的味道。
这是她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
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陌生的天空,想着明天早上要给阿康煮什么早餐。米饭还是粥?菜市场在哪个方向?杂货档口的钥匙在哪里?
后来她听人说,一个好婚姻的开头,新娘是会哭的。因为从娘家到婆家的路太远了,哭一场,才算断了念想。
她没哭。她没来得及哭。
十八岁的丽华站在窗前,把头发拆了,编成辫子,然后躺在阿康身边,闭上眼睛。外面的红灯笼被风吹灭了,整条街沉入黑暗。第二天醒来,阿康已经不在床上。她听到院子里有声音,走出去一看,他正在劈柴。晨光里他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天他没有喝酒,穿着干净的白背心,额头上一层薄汗。
丽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忽然想起昨天是大姐端饭给她吃的,而阿康还在床上打鼾。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张没有对准焦距的照片。她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看清楚。
她去厨房生火做饭。阿康劈完柴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说:“你真好,我捡到宝了。”丽华愣了一下,锅里的油噼啪响。她偏过头,看到他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之前没注意过。
那颗痣让她觉得他忽然又亲近了一些。
“吃饭了。”她说,从他怀里挣出来,把菜盛到盘子里。阿康在她身后笑,笑得得意又憨厚。
那天他们去档口开门。丽华第一次看到那间杂货铺子的全貌——木架子上摆着米、糖、盐、酱油、罐头、火柴,角落里堆着一袋袋的胡椒。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丽华站在铺子中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重新摆货,什么东西放在门口能吸引人,什么东西该多进、什么东西该少进。
阿康在门口跟邻居聊天,一手夹着烟,一手比划着什么。丽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拿抹布开始擦货架。灰尘很厚,有些罐头上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她擦完一排,又去擦第二排。
下午收档的时候,她对阿康说:“我们明天去进点沙丁鱼罐头。隔壁村那个杂货铺没有卖,有人会来买。”
阿康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他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丽华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正在记账。账本上没有字,只有她画的圈和线,她没读过几年书。
那天晚上,阿康破天荒地没有去找朋友喝酒。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丽华在院子里补一张破渔网——是前一任屋主留下的,丽华打算补好了拿去卖。她的手很快,梭子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
“你手真巧。”阿康说。
丽华没有抬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嫁过来之后第一次想笑。
夜色浓了。拉让江上的货船又拉响了汽笛,声音像一条长线,把天和水缝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过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来——吴福(1970年)、吴强(1973年)、吴芝英(1976年)、吴芝萍(1978年)、吴芝鸣(1980年)、吴菲(1983年)。六个孩子,六张嘴。丽华从早忙到晚,档口和厨房两头跑,手上的茧一层叠一层。她的腰从生完第三个孩子之后就坏了,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六张嘴就没人管了。
阿康的档口经营得马马虎虎。他不是做生意的料——进货不进对的只进便宜的,账本从来不记,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谁都能拿。他喜欢喝酒,朋友多,坐在档口门口一喝就是大半天。丽华从新娘子变成了老板娘,又从老板娘变成了实际上的老板。她接手账目,重新选供货商,把档口的货品种类从十几种增加到三十几种。她让阿康去进货的时候多带一个人,这样他不好意思在供货商那里喝酒。她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个家转下去。阿康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弱。他扛不起事,但也不惹事。他不打老婆不骂孩子,喝醉了酒就睡觉,醒来该搬货搬货。丽华有时候看着他——这个当初穿白衬衫对她笑的男人,现在老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但笑起来牙齿还是白的。她想,就这样吧。日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然后他就走了。一九八三年,吴阿康喝完酒说肚子疼,然后就再也没起来。丽华在灵堂里没有哭,她想,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她果然就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