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第二份工: ...
-
书店在茨厂街附近,两层楼,一楼卖新书和文具,二楼是二手书区。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永远飘着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吴芝萍第一天上班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她以前不知道书是有气味的——在沙捞越,她的课本翻久了只有汗味和灰尘味。这里的书闻起来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工作内容很杂:整理书架、打扫卫生、搬书、收银。老板姓黄,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玻璃杯底。他不太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柜台后面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确认没人偷书,然后又低下头去。老板娘是另一个故事。她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两片,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密的成本核算。她的眼睛特别尖——吴芝萍第一天上班就被她盯上了。
“你背包放在柜台下面,不要带进书架区。”老板娘说。
“好。”
“员工买书没有折扣。”
“好。”
“吃饭不要在店里吃,有味道。”
“好。”
吴芝萍一一答应。她把背包塞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用膝盖顶了顶确认关紧了。背包里只有一瓶白开水和半包吐司,但她不想惹麻烦。
书店的工作不累,比起幼儿园被二十几个孩子围着转,整理书架简直像度假。她按照字母顺序重新排列了小说区,把被顾客塞错位置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原位。她发现很多人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两页,然后就随手塞进旁边完全不对的位置——一本琼瑶的爱情小说被塞在武侠小说中间,一本食谱被压在旅游书的底下。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捡回来,放回该在的地方。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书架前面,看着整整齐齐的一排书脊,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在沙捞越档口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整理货架——酱油瓶从高到矮,罐头标签全部朝外。丽华说她是强迫症,她说不是强迫症,是看着整齐心里舒服。
中午她走出书店,在骑楼下找了个角落吃午饭。她带的是早上做的吐司——两片白吐司夹一片煎蛋,蛋是借杂货铺阿姨的厨房煎的。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尽量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停一会儿。隔壁凉茶铺的老板娘看到她蹲在骑楼下啃面包,端了一杯温热的凉茶过来。
“小妹,配着喝,不要钱。”
吴芝萍抬头看着老板娘——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婆,围裙上沾着草药渍,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药渣。她接过凉茶,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她闻到罗汉果和夏枯草的味道,苦中带甜,和妈妈以前煮的凉茶一模一样。
“谢谢阿婆。”
“你是新来的?”
“嗯,书店做工。”
“书店那个老板娘很吝啬的,你要小心。”阿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去看她的凉茶摊了。
吴芝萍把凉茶喝完,杯子还给阿婆。吝啬她不怕。在沙捞越的时候,丽华可以把一包盐分成三个月用,她从小就知道什么叫省钱。吝啬的老板她不陌生。她只是没有想到,吝啬会以一种让她无法忍受的方式表现出来。
第一周的星期五,发薪水。老板娘把她叫到柜台前,从一个铁盒子里数出三百二十块,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吴芝萍伸手去拿,老板娘的手压在钞票上没有马上松开。
“第一个月是试用期,薪水先发八成。剩下的等试用期过了补给你。”
吴芝萍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老板娘的眼睛,想从那两片薄嘴唇之间判断这是不是真的。她之前在电话里问过,没有说试用期要扣薪水。
“好。”她说。
她把两百五十六块收好,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衣口袋里。走出书店的时候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少了六十四块,刚好是她一个月的房租。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叠钞票,攥得纸币边缘嵌进了指甲缝。她需要这笔钱。但她更需要这份工作。她告诉自己,忍一忍,试用期过了就好了。
但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事,让她知道试用期过了也不会好。
那天下午,她正在二楼整理二手书。一个顾客拿了一摞书来结账,大概七八本,全是旧版的英文小说。老板不在,吴芝萍自己查了定价表给算了账。收钱,找零,装袋,一切顺利。顾客走了之后她发现柜台上多了一本书——是顾客落下的,一本薄薄的平装小说,封面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拿起书追出去,在街上找了半天,顾客已经不见了。她把书拿回来放在柜台上,想等下次顾客来找的时候还给他。
第二天,老板娘把她叫进办公室。
“昨天那本英文书不见了。是不是你偷了?”
吴芝萍愣住了。
“不是我偷的。那本书顾客落在柜台上,我追出去还他,没追上。书在柜台抽屉里。”
老板娘看了她三秒钟。那三秒钟吴芝萍感觉自己的心跳暂停了。“拿给我看。”吴芝萍去柜台抽屉里把书拿出来递给她。老板娘接过书翻了两下,放在自己桌上,说了一句“下次客人落东西要登记”。她没有道歉。
吴芝萍站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她从小到大被人冤枉过很多事——吴芝鸣小时候弄坏了吴强的弹弓赖在她头上,吴菲偷吃了丽华藏的花生糖也赖在她头上。但那些都是妹妹们干的,她知道妹妹们不是故意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成年人,用那种目光看着她——像是她天生就是个会偷东西的人。她忽然很想妈妈。但她没有打电话回家。电话费太贵了。她把这件事咽下去,像咽下所有的事一样。
第三周的某一天,她在厕所里听到两个女同事在外面洗手池边聊天。
“那个新来的,姓吴的,每天中午蹲在骑楼下面吃饭,好可怜哦。”
“老板娘说她以前在幼儿园被开除的。”
“真的假的?”
“不知道,老板娘说的。”
吴芝萍站在厕所隔间里,手扶着门板。门板的油漆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木板。她听到水龙头关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出来。洗手台的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想说自己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辞职的。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老板娘的话就是事实。她洗了把手,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回到书架区继续整理。
第四周,她做满了一个月。拿到全额薪水的那天——老板娘没有兑现“补回两成”的承诺,三百二十块就是三百二十块——她把钱收好,回到储藏室,坐在折叠床上,把铁盒子拿出来。她把钞票一张一张数了,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床底。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旅行袋里找出一个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书店,做了一个月。老板全家很吝啬。以后再也不在书店做工了。”
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丽华教她写字的时候说她的字像鸡爪在地上爬。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旅行袋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储藏室,去杂货铺门外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吴芝鸣。
“三妹,我不做书店了。”
“为什么?”
“老板娘冤枉我偷书。”
电话那头的芝鸣沉默了大概两秒。吴芝萍能想象妹妹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你现在怎么办?”
“找工作。”
“二姐,你要不要——”
“不用。”吴芝萍打断她,“我自己能行。”
她挂了电话。电话亭外面天已经黑了,杂货铺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粉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站了一会儿,闻到从巷子里飘来的炒粿条的香味——猪油、蒜蓉、酱油,混在一起浓得好像能用手抓住。她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然后转身回了储藏室。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五点半起床,吃了两片吐司,喝了白开水。然后她背上背包,走出储藏室。今天要去职业介绍所。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这双拖鞋的鞋底已经补了三次,轮胎皮叠轮胎皮,比原来重了不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沙捞越,她穿着那双磨穿底的粉红色拖鞋,丽华偷偷买了一双新拖鞋放在灶台上给她。那双新拖鞋她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又补,补了又磨穿,一直到出发前芝鸣拉着她去买了现在这双。她想起丽华那天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说“给你的”。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字,说完就继续炒菜了。
她在街角转弯处停下来,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她决定今天不走太远,职业介绍所就在三站巴士以外。她在巴士站站牌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时刻表,又看了看口袋里的硬币。三站。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她迈开脚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身走回巴士站,投了一枚硬币。
巴士来了。她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面吉隆坡的街景缓缓掠过——咖啡店、水果摊、五金店、理发店。巴士颠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撞在车窗玻璃上。她没有躲开,就让额头贴着玻璃,看着这座她来了快一年却还没认真看过的城市。
职业介绍所在二楼,楼下是一间印度煎饼店。她走上楼梯的时候煎饼的香味从通风口飘上来,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她拍了拍肚子,像是叫它安静,然后推开了职业介绍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