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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三份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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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介绍所里的人比吴芝萍想象的还多。不大的空间里挤着十几个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等面试,有人靠在墙角打瞌睡。空气中混着汗水味、廉价香水味和复印纸的墨粉味。吴芝萍填了一张表——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验。她在“工作经验”那一栏写了“幼儿园教师一年,书店店员一个月”,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肯学,不怕吃苦”。她把表交到窗口,里面的女人看了一眼,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等通知”,然后把她的表扔进一堆纸里。
吴芝萍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表格被埋进纸堆,心里清楚“等通知”大概率就是没有通知。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你做过推销吗?”
她转过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一口闪闪发亮的钢锅,底下写着“德国技术·终身保用”。他穿了一件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泛黄,但扣子扣得很规矩,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的皮磨得发亮了。他的眼神很锐利——不是在打量她,是在看她的嘴。他注意到她在沙捞越的档口帮妈妈卖过东西。
“没有。”
“你怕不怕被拒绝?”
“什么意思?”
“推销就是敲门。一百扇门,九十九扇在你面前关上。你能不能笑着敲第一百扇?”
吴芝萍想了两秒钟。然后她说:“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
她从沙捞越的红土路走到吉隆坡的茨厂街,被院长的妹妹赶出幼儿园,被书店老板娘冤枉偷书,在储藏室的折叠床上数钞票数到半夜。被拒绝这件事,她确实习惯了。她只是不知道这也能算一项技能。
男人看了她一眼。他做推销这行十几年,见过无数人——嘴甜的撑不过一周,脸皮厚的撑不过一个月,撑得久的只有一种人:被生活拒绝过太多次、已经不怕再多一次的人。面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双鞋底比鞋身还厚的拖鞋,背包带子磨出了毛边。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稳的,没有飘,没有躲。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明天来公司面试。找陈经理。”
名片上印着:钢锅有限公司·销售部·陈志明。
吴芝萍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她也不知道“推销员”这三个字在九十年代的吉隆坡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群靠嘴吃饭的人,是当时最吃香的直销行业之一,是无数白手起家的传说和无数半途而废的失败者的舞台。她只知道这份工作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英文。只需要一张嘴,两条腿,和一个不怕被拒绝的胃。
公司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楼。吴芝萍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到,发现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面试的,有男有女,有的穿衬衫打领带,有的穿T恤牛仔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碎花衬衫。这件衬衫是芝英留给她的,领口有点松了,她用针线收紧了两针。她觉得还行。
面试她的人就是陈志明。他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摆着那口在宣传单上出现过的钢锅。锅身银亮,锅盖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正在沸腾的水。他把锅盖揭开,水蒸气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这口锅,”他说,“不用油,不放水,靠食物本身的水分循环烹饪。德国技术,马来西亚组装,终身保用。售价三百九十九令吉。你的佣金是百分之十。卖出一口,你赚四十块。”
吴芝萍的眼睛亮了一下。四十块。她一个月的房租是八十块。卖两口锅,房租就回来了。卖三口锅,她就能给妈妈寄钱了。
“怎么卖?”她问。
陈志明笑了一下。这是面试以来,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不问底薪先问怎么卖。
“打电话。公司给你客户名单——这些都是参加过我们产品说明会的人。你的任务就是打通这些电话,约上门做示范。到了人家家里,你用这口锅当场做一道菜给他们看。不放水,不放油,鸡腿下去,二十分钟全熟。他们看到了效果,自然就会买。”
吴芝萍听到“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慌张。她英文不好,但客户名单是华人。她不会说话,但她会做菜。她从十二岁起就在吴家的厨房里炒菜煎鱼,火候这种东西是刻在她手上的,谁也拿不走。
“我想试试。”她说。
前面两个月,吴芝萍卖出了零口锅。
不是锅不好。是她不会说话。她打通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对方说“喂”,她脑子一片空白,把陈志明教的话术忘得一干二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我是钢锅公司的,我们的锅很好用,你要不要买?”对方挂了。
第二个电话,她记得要说“免费上门示范”,但声音太小,对方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然后也挂了。
第三个电话,她终于把话说完整了,对方说“不需要”,挂了。她握着话筒,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地响。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她坐在公司的电话机前面,面前摊着客户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旁边标注了“已联系三次,未果”,有些标注了“态度恶劣,勿再联系”。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了一个还没有被划掉的名字上。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了号码。这一次,她决定不背话术了。她决定就说她自己的话。
“你好,我叫吴芝萍。我不是很会说话,但我会做菜。我想带一口锅去你家做一道菜给你看。真的不放水不放油,做出来不好吃你可以不买。我可以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你会做什么菜?”
“酱油鸡。我妈妈教我做的。”
“你会加太多酱油吗?”
“不会,我的酱油鸡很香的。”
又沉默了两秒。吴芝萍握紧话筒,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你下个星期三来吧。下午三点。”
吴芝萍挂了电话,在名单上那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笑了。陈志明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看到她在笑,停下来问了一句“约到了”。吴芝萍点头,说约到了第一个客户。那天中午她破天荒没有在办公桌前啃面包,她下楼走到对街的茶餐室,点了一份鸡饭——她很久没有在午餐上花钱了,但今天她想奖励自己一下。鸡饭端上来的时候她先闻了一下,油饭上面铺着白斩鸡,旁边搁着姜蓉和辣椒酱。她夹了一块鸡胸肉,沾了一点姜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舌尖上的咸香让她想起沙捞越过年时的白斩鸡,丽华每年都会做。她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妈妈在她旅行袋里塞了一包自家晒的鱼干。鱼干现在还压在储藏室的枕头底下,她舍不得吃。
周三下午,她背着那口样品锅——锅很重,她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了红印——坐了四十分钟巴士到了一个她没去过的住宅区。开门的女人姓林,四十多岁,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厨房里正在煮菜,灶台上摆着几个锅,锅盖油腻腻的,排风扇嗡嗡响。林太把她让进厨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的样品锅。
吴芝萍没有多说话。她把锅放在灶台上,洗干净,擦干,然后把一只鸡腿放进锅里,盖上透明锅盖,打开小火。林太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把戏”。火苗舔着锅底,透明锅盖下开始出现水珠——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鸡腿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在锅底积了一层金黄色的汁。鸡肉的香味飘出来,越来越浓。林太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她凑近了一点,看着锅盖下面的鸡肉正在被自己的蒸汽慢慢煮熟,没有放水,没有放油,却一点都没有粘锅。
“真的没放水?”林太问。
“没有。一滴都没有。”
“油呢?”
“也没有。鸡腿自己会出油。”
二十分钟后,吴芝萍揭开锅盖。鸡腿冒着热气,皮是金黄色的,筷子一戳,汁水顺著肉纹流出来。林太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买一口。”
那天晚上吴芝萍回到储藏室,从背包里拿出那张订单——她的第一张订单。三百九十九令吉。百分之十佣金。三十九块九毛。她把订单放在床板上,借着黄色小夜灯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用手指顺著上面的每一个字慢慢划过去,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记下来。她来吉隆坡换了好几份工、走了几百公里路,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往前走。她笑起来——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像是终于从一个很久的梦里醒了,发现自己还有力气。
第三个月,她卖出了四口锅。
第六个月,她卖出了十一口锅。
一年内,她的业绩排到了全公司第三。陈志明在早会上点名表扬她——“吴芝萍,入职一年不到,业绩全公司第三。她是所有新人里进步最快的。”同事们转头看她,有人鼓掌,有人目光复杂。她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脸红了。
她开始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推销方法。别的推销员上门先背产品参数——不锈钢是几号的,锅底是多厚的,导热系数是多少。她不背这些。她进了客户的家先看厨房——煤气炉还是电炉、灶台多大、锅具用了多久。她跟客户聊家常,问人家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平时谁做饭。她一边聊天一边做菜,顺手把客户的灶台擦干净。做完菜把锅洗干净,连锅盖的缝隙都用棉签清理好。然后她把锅放在灶台上,退后一步说:“不买没关系,这顿饭算我请的。你吃了觉得好吃,以后看到钢锅就想起我。”客户往往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钱包拿出来。因为她做的菜确实好吃。因为她在厨房里的样子像每一个家庭里那个最会做饭的人——不是厨师,是那个每天站在灶台前面、不用看火候就知道菜好了的人。
她在家的厨房里站在丽华旁边择了六年的菜叶子,现在每一片菜叶子都在帮她。她不知道,在钢锅这个行当里,真正能卖出锅的从来不是嘴皮子最利索的那个人,是客户愿意让她进厨房的那个人。而她身上有一种人天生就具备的东西——无害感。她不漂亮,不张扬,不咄咄逼人。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柔软,笑起来两颊有一点点肉,让人想往她手里塞东西。有些独居的老人家订了锅还留她吃饭,她推辞不掉就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听老人家讲子女都在国外的故事。吃完她帮忙洗碗,洗完碗又帮忙倒垃圾。下次老人家过生日她打电话过去问候,老人家的儿子从新加坡飞回来看母亲,发现厨房里那口钢锅被擦得锃亮,问是谁卖的,老人说“一个小姑娘,人很好的”。儿子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母亲脸上难得出现的笑容,又订了一口锅送给自己的岳母。
她的名字开始在客户之间传开。不是“那个钢锅公司的推销员”,是“那个做酱油鸡很好吃的吴小姐”。有一次她在一个客户家里做示范,隔壁邻居闻到香味敲门进来看,看完当场订了两口。她拎着样品锅从一户走到下一户,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了一条红印,晚上回到储藏室用热毛巾敷。那条红印从红肿变成深褐色的印子,慢慢结成了一小片茧。她在推销员大会上被请上台,陈志明亲自给她颁奖——最佳新人奖,镀金塑料底座上面站着一只老鹰。她捧着奖杯站在台上,底下几百号人看着她。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台下的脸,但她知道那些脸里有上个月业绩被她超过的前辈,有和她同期进来但还在挣扎的新人,有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她的同事。她对着麦克风说“谢谢”,然后鞠了一个躬。她没准备获奖感言,所以她又说了一次“谢谢”。台下有人笑了,然后鼓掌。她从台上走下来,奖杯夹在腋下,老鹰的翅膀硌着她的肋骨。她忽然想起中学毕业那年,学校布告栏上贴着优秀毕业生名单,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帮丽华洗碗。她那时候想,她大概这辈子都拿不到什么奖了。她把奖杯放在储藏室的货箱上,小夜灯的黄光照在老鹰的翅膀上,投出一片小小的金色影子。她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了那道光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嘴角是翘的。
两年的时间,她成了全公司业绩第一。陈志明把她叫进办公室,告诉她公司年度大会的奖励是一趟中国旅游。她愣在椅子上,说“我不会讲中国话”。陈志明说“你华文讲得很好啊”。她说“我是说中国的普通话”。陈志明笑了,说没关系,旅行团有导游。吴芝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出国。新加坡不算——新加坡大姐已经去过了。中国。她在沙捞越的电视机里看到过万里长城,看到过天安门,看到过穿旗袍的女人在黄浦江边拍照。那些画面和她的生活之间隔着不止一片南中国海。现在她要去那里了。
中国之行是在那年年底。她站在万里长城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那是她出发前在吉隆坡的夜市买的,二十块,有点薄,但颜色很正。同事帮她拍了一张照片:她站在城墙上,背后是连绵的山峦和灰色的城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那是她长大后第一次笑得露出这么多牙齿。她把这张照片寄回沙捞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妈,这是万里长城。我站在上面了。”
丽华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档口里整理货架。她拆开信封,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她不认识“万里长城”这四个字——她没读过几年书。但她认得“妈”。她把照片压在档口柜台的玻璃板下面,和吴菲的奖状、吴芝英的结婚照放在一起。有人来买东西看到照片问这是谁,丽华说“我女儿,在中国”,语气很淡,但玻璃板下面的照片越压越多,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从中国回来之后,公司变了。新来的区域经理——陈志明的上司——开始重新分配客户资源。吴芝萍发现自己的客户名单被一分为二,另一半给了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她问陈志明为什么,陈志明叹了口气说“区域经理说你业绩太高了,怕你跳槽”。她不懂。业绩高不是好事吗?她每天在公司打几十个电话、周末跑遍整个巴生谷做示范,脚底磨出水泡回来用针挑破贴上胶布第二天继续跑。为什么业绩高反而要被分配?
她忍了。但第二个月,她的提成被扣了。区域经理在单子上签了字,说上次去中国的费用要从提成里摊。她看着那张被扣了钱的工资单,站在会计室门口。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一只壁虎趴在灯管旁边一动不动。她把工资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回工位。她拿起电话拨了今天的第一个客户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挂了电话,看着面前的客户名单,发现上面被划掉的名字比没划掉的多了好几倍。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陈志明的办公室。
“我不做了。”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她。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区域经理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销售经理,没办法。他只是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他说:“也好。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活。”吴芝萍把工牌放在桌上。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背着那口锅挤不进去电梯,只能扛上三楼,到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那时候她想她一定要在这家公司做出成绩来。她做到了。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回头。
她走下三楼,推开通往街区的防火门。吉隆坡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砸在脸上。她眯着眼在骑楼下走了几十米,看到一间茶餐室——就是当初卖出一口锅后奖励自己鸡饭的那一间。她走进去,叫了一份同样的鸡饭。饭端上来的时候她把姜蓉全部倒进饭里拌开了,大口大口吃,吃得很急,油饭的香味和姜蓉的辛辣混在一起。吃完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擦完嘴又擦了擦眼角。纸巾湿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盘子边上,站起来付了钱。她走出茶餐室的时候告诉自己,哭完了。下一份工作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