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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年 东跨院锁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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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锁起来的第二天,府里安静得像换了个人间。
春桃每日都有新消息带回来。
"二姑娘屋里的丫鬟都撤了,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听说顿顿是粗茶淡饭,连个荤腥都没有。"
"前院的婆子说,二姑娘昨儿摔了一只碗。"
"二姑娘今日抄了十页《家诫》,手都肿了。"
沈清晏听着,一句都没评论。
她那几日在做另一件事。
五月底,她去了寿安堂一趟。
"祖母。"
"嗯?"
"孙女想请个先生。"
老夫人正在看账,闻言抬起头:"府里不是有教书的先生?"
"有。"沈清晏说,"可先生一个月才来四回,一回半个时辰。孙女想日日都学。"
老夫人放下笔。
"你想学什么?"
"诗书,琴,画。"沈清晏说,"还有算账。"
"算账?"
"嗯。"她说,"孙女想先学会看账本。"
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贪心。"
"孙女年纪小,若不贪心,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说:"京里有个苏氏,先头是宫里的女官,后来放出来自立女学,教出来的姑娘不少。她脾气怪,不收愚笨的。我明日派人去问问。"
苏先生来了。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眉眼很淡,说话从不带笑。第一次见面,她让沈清晏写十个字。
沈清晏写了。
苏先生看了很久,说:"你这字,不该是五岁人写的。"
沈清晏垂着手站着。
"先生的意思,是孙女写得不好?"
"是好。"苏先生说,"好得过了头。"
她抬起眼睛。
"我教过上百个孩子。五岁的孩子写字,手腕的力气不够,横要斜,竖要弯。你的横不斜,竖也不弯——这不是练出来的,是你压着腕子,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沈清晏没说话。
苏先生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
"你压得住手腕,是好事。"她说,"说明你心里有东西要稳着。那我就教你。"
从那天起,西院的灯每天都亮到亥时。
苏先生教东西,跟旁人不一样。
头一个月她什么也不教,只让沈清晏抄书。抄《千字文》,一日十遍,抄错一个字,整页重来。
抄到第八日,沈清晏手腕肿得握不住笔。
"先生,我能不能歇一日?"
"不能。"
"为什么?"
苏先生抽走她那张纸,指着上头一个字。
"你看这个'端'字。上一笔收得太急,下一笔就接不上。你不是手累了,你是心里急。"
沈清晏愣住了。
"急什么?"
"急着学会。"苏先生说,"你心里压着事,你想赶紧把该学的都学完。可你这双手才五岁,它跟不上你的心。"
沈清晏低下头,没说话。
苏先生把笔递还给她。
"我不管你心里压着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手是慢的,心是快的。你要么让心慢下来,要么等手长起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不着急的那天。"
沈清晏握着那支笔,坐了很久。
后来她抄《千字文》抄了整整两个月。抄到第四十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写"端"字那一竖,不再抖了。
那一日苏先生第一次对她点了头。
"可以学别的了。"
琴是七岁那年开的。
第一张琴是老夫人给的,桐木的,弦是新的。沈清晏练《梅花三弄》,练了三个月。练到第七十一遍时,"啪"的一声,最细那根弦断了。
春桃吓了一跳:"小姐!琴弦断了,老夫人要说的!"
沈清晏低头看自己按弦的那根手指。指尖上有一道口子,是反复按弦磨破的,血渗出来,把琴弦染红了一小段。
"去拿新弦来。"
"小姐,您手都流血了……"
"拿弦。"
她把断弦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好,收进匣子里。
那根弦后来一直压在她的妆匣底层,直到出嫁那年才被春桃翻出来。春桃要扔,她没让。
卯时起身,练半个时辰的仪态——顶碗、站姿、走步,一样一样来。辰时读书。午后跟苏先生学琴和画。傍晚看账本,看不懂的就记下来,攒着问管事嬷嬷。
春桃心疼得不行:"大小姐,您歇一歇吧。"
"歇什么。"
"您才五岁……"
"正因为才五岁。"
沈清晏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上一世我到十五岁才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别人的喜欢会变,长辈的宠爱会变,连名分都能被人拿走。唯有你真会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春桃听不懂"上一世",只当小姐是说胡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她家小姐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两年过去,又一年。
沈清晏八岁了。
这三年里,东跨院的门只开过两次——一次是老夫人病重,一次是沈毅升迁,府里大赦,把禁足的范围从东跨院扩到了东跨院加半个花园。
沈灵溪没有出来过。
沈清晏也从没去看过她一次。
这三年里,西院变了样子。
书架从一层加到三层,琴换了两张——第一张弦断了,是她自己练断的。账本看了十七册,从《沈府日用总册》一直看到《京郊田庄租税册》。
苏先生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往后你缺的不是先生,是场面。"
沈清晏把她送到二门。
"谢先生。"
"别谢我。"苏先生上了马车,撩起帘子看了她一眼,"我教的都是死的。往后你把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摆弄明白了,再来谢我。"
马车走了。
春桃在旁边抹眼泪:"苏先生脾气真怪。"
"她很好。"
八岁这年秋天,老夫人派人来叫她。
寿安堂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老夫人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晏儿,过来。"
沈清晏走过去。
"你今年八岁了。"老夫人说,"我问你,你读了三年书,读了些什么?"
"读了诗书,读了账,读了些人情。"
"人情也能读?"
"能。"沈清晏说,"孙女天天看府里的人。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对付,谁见了谁要绕道走。看久了,就看出门道来了。"
老夫人笑了一声。
"那你说说,府里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沈清晏想了想。
"是钱。"
老夫人手上的佛珠停了一下。
"怎么说?"
"孙女看了五年账。"沈清晏说,"咱们府上的进项,一年比一年少。田庄的租子,五年里少了两成;铺面的利钱,少了三成。可开销照旧,还年年添。"
她抬起头。
"账上那些亏空,不全是下人贪的。是大人在朝里要打点,是府里头面要维持,是进项实在不够了。"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没人跟孙女说。孙女自己算的。"
老夫人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变了。
那不是一个祖母看孙女的眼神。
那是一个掌家的人,看另一个掌家的人的眼神。
"从明日起,"她说,"每日辰时,你来寿安堂。我把这府里的事,一样一样交给你。"
沈清晏跪下去。
"孙女谢祖母。"
"先别谢。"老夫人说,"我老了,能教你的日子不多了。你要学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