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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包药粉 跟着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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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老夫人学管事,是从账目开始的。
府里三百多口人,谁在哪一处当差,每月领多少月例,年节赏多少,米面油盐怎么支,一册一册,密密麻麻。
沈清晏学得极快。
她问的问题,常常把管事嬷嬷问住。
"各院月例发放,怎么知道没被人克扣?"
"下人轮值,怎么防着偷懒?"
"采买的单子,谁复核?"
管事嬷嬷答不上来,就去问老夫人。老夫人只说一句:"她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就照她说的改。"
学看账的第二个月,沈清晏捅了个不大不小的娄子。
那日她核对府里的布匹账。一年用掉多少绫罗绸缎,各院领了多少,库房存了多少,一册一册地算。
算完之后她兴冲冲跑去报:"祖母,库房里少了两匹云锦。"
老夫人抬起眼。
"你查清楚了?"
"查了两遍。"
"怎么少的?"
"账上记着去年腊月进了八匹,今年三月各院领走六匹,库房该剩两匹。"沈清晏说,"可昨日孙女去看,一匹也没有。"
老夫人没说话,只让人去叫管库房的婆子。
婆子来了,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沈清晏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你姓什么?"
"奴婢……奴婢姓钱。"
"去年腊月进的那八匹云锦,你可有印象?"
"有。那是江南织造送来的,进库时奴婢亲自点的数。"
"领出去的单子呢?"
"在奴婢这儿。"
单子取来了。沈清晏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四张时,脸热了。
那张单子上写着:领云锦两匹,送京郊田庄,给庄头妻做冬衣。领的人签了字,管事画了押,日期是今年二月。
她漏看了一张。
"大小姐……"钱婆子抬起头,满脸是泪,"奴婢这三个月,日日都怕。"
沈清晏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挥退了婆子,等屋里没人,才慢慢开口。
"晏儿。"
"孙女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只看了总册,没看分册。"沈清晏说,"总册记进出,分册记每一笔的去向。孙女嫌分册琐碎,只挑了近三个月的看。"
"还有呢?"
沈清晏想了很久。
"还错在——查出来之后没先问管事,先来告状。"
老夫人点了点头。
"这一条最要紧。"她说,"掌家的人手里握着别人的饭碗。你一句话能要人的命,也能毁人的家。所以在开口之前,先把自己的话在心里过三遍。"
"孙女记下了。"
"去给那钱婆子赔个不是。"
"是。"
沈清晏去了库房。
钱婆子正蹲在地上抹泪,见她进来慌忙要跪。
沈清晏抢先一步跪了下去。
"嬷嬷,"她说,"是我错了。"
一个月后,老夫人把小厨房的采买交给她经手。
第一天去查验,沈清晏就抓着了。
管采买的是个姓吴的婆子,五十来岁,脸上一团和气。她把单子递上来,说:"大小姐请看,今日采买青菜三十斤,猪肉十斤,鸡鸭各五只……"
"青菜三十斤?"
"是。"
"府里三百口人,一日三十斤青菜,够吃?"
吴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够……够的。"
"我在账上看过,去年冬天,一日是四十八斤。"沈清晏说,"今年人没少,倒吃得少了?"
吴婆子额头上冒了汗。
沈清晏没看她。她弯下腰,掀开菜筐上盖的布。
底下的青菜叶子发黄,根上带着泥。
"这菜是今早买的?"
"是……"
"今早买的菜,叶子不该黄。"沈清晏直起身,"这是前日的存货,混在今日的单子里报上来了吧。"
吴婆子"扑通"跪下了。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起来。"
"大小姐饶命……"
"我不罚你。"沈清晏说,"我只问你一句——你虚报了多少年?"
吴婆子抖着嘴唇,答不上来。
"我不问了。"沈清晏说,"从明日起,小厨房采买,每日晨时验货,验完画押。日清日结,月底总核。你照着做。"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
"大小姐请说。"
"你孙女儿在绣房当差吧?"沈清晏说,"我看过名册。她手慢,可针脚细。往后让她跟着张嬷嬷学一学。"
吴婆子抬起头,满脸茫然。
沈清晏已经走了。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府里。
管采买的油婆子被一个八岁的孩子问住了,非但没挨罚,还讨了个孙女的前程。
人人都在说:西院那位,手里有数,心里有恩。
东跨院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十月里的一天,春桃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小姐,奴婢方才见赵嬷嬷往东边去了。"
赵嬷嬷是沈夫人的奶嬷嬷,府里老人,平日只管沈夫人屋里的事。
"她去东跨院做什么?"
"奴婢没敢跟进去。就瞧见她在院墙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手里还攥着个纸包。"
沈清晏正在核对月例册子,笔尖停了一下。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青布包的两层纸,不大。"
"知道了。"沈清晏继续往下写,"别声张。"
"是。"
第二日,赵嬷嬷又去了。
第三日,小厨房往东跨院送晚膳的时候,春桃拦下了那个送饭的婆子。
"慢着。"
"春桃姑娘?"
"今日送的是什么?"
"粗米饭,白菜汤。"婆子把食盒打开给她看,"照旧。"
春桃看了看,又合上。
"行,去吧。"
婆子走后,春桃回到西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大小姐,是这个。"
沈清晏接过来,解开。
里头是黄褐色的粉末,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从哪儿来的?"
"东跨院送出来的。"春桃说,"奴婢让小厨房那个婆子在送饭前先把食盒翻了一遍,这个压在碗底。二姑娘没吃,是让婆子带出来的。"
沈清晏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泻黄散。"
"什么?"
"小儿清火的药,性子平。"沈清晏说,"可要是多用几钱,混在饮食里,能让人上吐下泻,躺上七八天。"
春桃的脸白了:"她要害您?"
"她要我躺下。"沈清晏把纸包重新包好,"我躺下了,管事就停了;管事停了,祖母就得重新找人。祖母年纪大了,找不动,就要找旁人。"
"找谁?"
"找她。"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晏把纸包放在桌上,看着它。
"这包药,是让那个送饭的婆子带出来的?"
"是。"
"婆子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不知道。奴婢问过了,二姑娘只说让她把东西捎给赵嬷嬷。"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春桃,去把前几日小厨房新进的那包消食散取来。"
"消食散?"
"嗯。"
春桃去了,很快取来。两包药粉,颜色相近,都是黄褐色,只是消食散更细一些。
沈清晏把两包调了个个儿。
"把这包送回东跨院去。"她说,"让那个婆子照原样放回去,别叫她看出来。"
"那这一包呢?"
沈清晏拿起那包泻黄散,掂了掂。
"这一包,我送去寿安堂。"
老夫人看完那包药,什么也没说。
她把纸包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压出一个印子。
"赵嬷嬷?"
"是。"沈清晏说,"孙女不敢擅自处置,请祖母定夺。"
老夫人抬起眼睛。
"你为什么不自己处置?"
"赵嬷嬷是母亲的人。"沈清晏说,"孙女动了她,就是动了母亲的脸面。孙女今年八岁,动不了这个。"
老夫人看了她很久。
"你倒清楚。"
"孙女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老夫人笑了。那笑很淡,几乎是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
"来人。"
管事嬷嬷进来了。
"去东跨院。把看管的两个婆子换了,加派两人,日夜轮守。除了一日两餐,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传话,不得送东西。"
"赵嬷嬷——"
"杖二十,撵到外院杂役房,不许再进内宅一步。"
"是。"
老夫人转过身,看着沈清晏。
"至于灵溪……"
沈清晏垂着手站着。
"东跨院彻底封了。"老夫人说,"院门上锁,窗也钉上。一日两餐,从门缝递进去。我不管她抄不抄书了。"
她顿了顿。
"她若能在里头安安静静待到出嫁的年纪,我就把她嫁出去。若是待不住——"
她没说完。
沈清晏也没问。
那天夜里,东跨院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砸了很久。
后来有婆子进去收拾,出来时脸色发白,说二姑娘把屋里能砸的都砸了,连窗棂都掰断了两根。
沈清晏正在灯下算账。春桃把这事说了一遍,等着她的反应。
沈清晏头也没抬。
"把窗棂修好,别让她受寒。"
春桃愣住了:"大小姐,她要害您啊!"
"我知道。"
"那您还……"
"她要害我,我防着就是了。"沈清晏把笔搁下,"她若冻死在里头,我这一辈子都洗不清。"
春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晏看着账本上那一列数字,慢慢地说:
"春桃,你要记住。做人和做账是一样的。账要平,人要正。别人做错的事,你跟着做一遍,你就也错了。"
窗外风大,吹得窗纸呼呼响。
春桃低低应了一声:"奴婢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