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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镯 府里办小宴 ...

  •   府里办小宴,是在五月十二。
      请的是几户世交,都是和沈毅在吏部衙门里有往来的。老夫人看重这场席面,提前三日就吩咐下来,要两位小姐出席作陪。
      春桃一早就把衣裳备好了——月白绣折枝海棠的锦裙,配老夫人赏的那支赤金海棠簪。
      她一边给沈清晏理裙角一边说:"小姐,今儿宾客多,您千万仔细。"
      "嗯。"
      "奴婢这几日听说,二姑娘那边……"春桃压低声音,"二姑娘被禁足之后,她屋里那个青禾去了外院浆洗房。可浆洗房离小厨房近。"
      "说下去。"
      "奴婢听说,青禾这几日常在小厨房门口转悠。管小厨房的刘婆子,跟她从前就有往来。"
      沈清晏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
      "还有呢?"
      "还有书房的小厮平安。"春桃咬了咬嘴唇,"上回偷您书箱里的银锞子,就是他。您当时没声张,只让他还回来了。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可奴婢听说,二姑娘知道。"
      沈清晏转过身。
      "知道了。"
      "小姐?"
      "你今日跟着我,一步也不许离。"她说,"我面前的东西,你先过一遍手。"
      小宴设在花园的水阁里。
      宾客来得齐,沈清晏跟着沈夫人入席,行礼应答,坐在末座。她小小一个人,坐得笔直,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席间有长辈问起功课,她站起来答了几句,答完就坐下,不多说一个字。
      有两位夫人低声议论:"这就是沈大人的嫡长女?"
      "嗯。听说近来极得老夫人看重。"
      "瞧着倒不像个五岁的,稳当得很。"
      水阁另一头,沈灵溪坐在角落。她今天穿了件淡粉的裙子,规规矩矩,一句话也没说。
      宴过了一半,丫鬟们端上蜜水和点心。
      春桃按照吩咐,把沈清晏面前那盏茶端起来,先看了一圈杯沿,又闻了闻,才放回她手边。
      沈清晏刚端起茶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夫人!您的镯子!"
      伺候老夫人的嬷嬷"扑通"跪下了,脸白得像纸:"方才还戴在腕上,奴才一转眼的功夫就……就不见了!"
      满堂静下来。
      那镯子是老夫人戴了二十年的和田白玉镯,据说是先帝赏的。
      "找。"老夫人脸沉下来,"都找。"
      丫鬟婆子们满地找,桌子底下、花盆后头、地毯缝里,翻了个遍。
      一无所获。
      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沈灵溪站了起来。
      她走到老夫人身侧,声音又轻又怯:"祖母,莫不是……莫不是叫什么人顺手拿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往沈清晏这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方才姐姐一直站在祖母身边,离桌子最近,会不会……"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全在了。
      水阁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沈夫人的脸一下子变了:"灵溪!休得胡言!"
      "母亲,我不是怀疑姐姐。"沈灵溪眼圈红了,"只是镯子没了,姐姐离得最近,难免惹人闲话。若不查清楚,往后姐姐在京里闺秀圈子里,怎么抬得起头?"
      她说得恳切,句句都像是在替沈清晏着想。
      沈清晏握着茶盏,手没有抖。
      上一世这一幕,她等了十年才等到——不,上一世这一幕没等到。上一世她十五岁那年,也丢过一样东西。是老夫人赏给她的一对耳坠。
      那对耳坠最后在她自己的妆奁底层被"找"了出来。
      自那以后,京里就有个说法:沈家那位嫡大小姐,手脚不干净。
      她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妹妹。"
      沈灵溪转过头,一脸无辜:"姐姐?"
      "你这么急着替我说话,"沈清晏说,"我得谢谢你。"
      "姐姐客气了,我们是姐妹……"
      "不过在谢你之前,我有件事想请教妹妹。"
      沈清晏站起身,转向老夫人。
      "祖母。"
      "你说。"
      "孙女想问,妹妹方才说的这两个人——管小厨房的刘婆子,书房的小厮平安——是不是也要一并问一问?"
      老夫人眉头一动:"这两个人怎么了?"
      "刘婆子上个月克扣西院的份例,被我屋里春桃当面撞破,闹到了管事那里。平安去年腊月偷我书箱里的银锞子,被我撞见,我没声张,只让他还回来。"
      水阁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声。
      "这两位跟我有旧怨。"沈清晏说,"妹妹既然提了'离得最近',那这两个人,是不是比我离得更近?"
      沈灵溪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沈清晏脸上,很久没移开。
      "你的意思是?"
      "孙女的意思是,镯子该找。"沈清晏跪了下去,"请祖母派人搜我的书箱。"
      满堂哗然。
      "若搜出来,孙女甘认任何责罚,绝无二话。"
      她抬起头。
      "若搜不出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两个人今日既然敢张嘴,那就请祖母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张的嘴。"
      老夫人沉默了三息。
      "去取。"她说,"把大小姐的书箱抬来。"
      春桃跑着去了。
      水阁里没人说话。沈毅站在廊下,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灵溪站在老夫人身侧,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阁门口。
      书箱抬来了。
      樟木的,铜锁已经有些发暗。管事嬷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锁打开,掀开箱盖。
      里头是四册启蒙书、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叠练字的纸。
      没有玉镯。
      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管事嬷嬷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抖了抖,又摸了摸箱底的夹层。
      "回老夫人,没有。"
      水阁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沈清晏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灵溪的脸色白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夫人缓缓站起身。
      "刘婆子。平安。"
      两个人从人群后头被拽出来,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说。"老夫人只说了一个字。
      刘婆子磕头如捣蒜:"老夫人饶命!是……是二姑娘……"
      "是二姑娘许我们银子!"平安抢着喊,"玉镯是青禾放的!她说放在大小姐书箱里,奴才亲眼看见她放的!"
      "放哪个书箱?"
      平安一愣:"就……就大小姐书房那个……"
      "哪个书房?"
      平安张着嘴,答不上来了。
      沈清晏这时才慢慢站起身。
      "祖母。"
      "你说。"
      "孙女的书箱有两只。"她说,"一只在西院书房,一只在寿安堂后间。前几日孙女在寿安堂跟着祖母看账,就把常看的书都挪过去了——那只箱子今日也抬来了,就摆在廊下。"
      她顿了顿。
      "这两只箱子,今日抬来的,是哪一只,还请管事嬷嬷说一句。"
      管事嬷嬷脸色发白:"是……是寿安堂后间那一只。"
      沈清晏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平安。
      "你看见青禾放的,是哪一只?"
      平安瘫在地上。
      沈清晏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老夫人,重新跪下。
      "祖母,孙女今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求一个搜查,不是要自证清白。"
      "那是要什么?"
      "是要这句话,有个人证。"沈清晏说,"孙女今年五岁。今日若糊弄过去,后半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名声。孙女背不起。"
      老夫人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把沈清晏扶了起来。
      "好孩子。"
      她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这两个刁奴,恶意攀咬主子,杖三十,赶出京城,永不录用。"
      "青禾——"
      "一并处置。"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啊!"两个人的哭喊被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水阁里,宾客们一个个垂着眼,谁也不敢出声。
      老夫人最后看向沈灵溪。
      沈灵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可她没有哭,也没有跪。
      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她说,"从今日起,禁足东跨院。撤了身边所有丫鬟,只留两个粗使婆子看着。每日抄《家诫》,什么时候抄完一年,什么时候出来。"
      "若再有一件事,"她缓缓道,"就送去家庙,一辈子别回来了。"
      沈灵溪跪了下去。
      "是。"
      她跪得规规矩矩,头磕在地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沈清晏站在老夫人身侧,看着这一切。
      水阁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满池荷叶翻了一片。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一天。那天她什么都没做,只在事后听说,老夫人的镯子找着了,掉在花盆后头。
      而她自己的那对耳坠,是三个月后"丢"的。
      宾客散尽之后,沈毅把沈清晏叫去了书房。
      他坐在案后,很久没说话。
      沈清晏站着。
      "今日的事,"他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那镯子不在你书箱里?"
      "孙女不知道。"
      "不知道?"
      "孙女不知道镯子在哪儿。"沈清晏说,"孙女只知道,青禾若真放了,一定是放在西院书房那一只里。"
      "何以见得?"
      "因为那一只,是孙女日日用的。"她说,"东院的人知道那一只在明处。"
      沈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让人抬了另一只来。"
      "是。"
      "你这是赌。"
      "是赌。"沈清晏说,"可孙女若不做这个赌,今日这个名声就背定了。背定了,孙女后半辈子都得背着。"
      沈毅看着她。
      书房里很静,外头能听见风声。
      "你今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逼老夫人搜你的箱子。"他说,"这事做得险。万一有个闪失,沈家的脸面就全没了。"
      "孙女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清晏抬起头。
      "因为今日在场的,都是父亲的同僚。"她说,"孙女今日若糊弄过去,明日京里就会传:沈家嫡大小姐偷了祖母的镯子,家里压下来了。"
      她顿了顿。
      "孙女今年五岁。这条舌头能一路传到孙女出嫁。孙女不能让它传。"
      沈毅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清晏。"
      "父亲。"
      "你怕不怕?"
      "怕。"
      "怕还敢做?"
      "怕才敢做。"沈清晏说,"孙女若不怕,就会想着糊弄过去。一糊弄,就什么都没了。"
      沈毅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去歇着吧。"
      "是。"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沈毅又说了一句。
      "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晏跟着沈夫人回西院。走到半路,沈夫人忽然停下脚步。
      "清晏。"
      "母亲。"
      沈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你今日……吓着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沈夫人说,"往后这些事,你别自己扛。你还有母亲。"
      沈清晏抬起头。
      月光下,沈夫人的眼圈有点红。
      "知道了,母亲。"
      沈夫人转身走了。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大小姐,夫人这是心疼您呢。"
      沈清晏"嗯"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的月亮。
      上一世沈夫人也说这句话。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她被许给那个清贫书生的前一夜。
      那时候她已经不信了。
      这一世,她想信一次试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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