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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寿安堂 初一请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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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请安。
沈清晏卯时就起了。春桃给她梳了个双丫髻,挑了件浅碧的小袄,发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小姐,要不要换那支赤金的?二姑娘素日里都戴那支红宝石的……"
"不用。"
"可老夫人……"
"老夫人不喜欢小孩戴红宝。"
春桃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沈清晏上一世是到十七岁才明白这件事。那年她戴了红宝去请安,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日老夫人就把自己那支赤金海棠簪赏给了沈灵溪。
寿安堂里已经坐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鬓发花白,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这人看着慈和,眼里却半点不糊涂——沈府内外几十年的事,没有一件逃得过她的眼睛。
沈夫人陪坐在旁边。
沈灵溪到得最早。她穿一身粉裙,眼眶微微泛红,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下,见沈清晏进来,立刻上前屈膝:"姐姐来了。"
姿态放得极低。
沈清晏淡淡点了下头,走到堂中,给老夫人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抬了抬手:"起来吧。"
声音很平。
沈灵溪挨到老夫人身边,小手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甜:"祖母,昨日都是孙女不好,一时糊涂惹了是非,让父亲母亲生气,也叫祖母操心。孙女已经知错了,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跟着姐姐读书习绣,再也不敢胡闹。"
她说着垂下眼,一副愧疚得抬不起头的模样。
沈夫人在一旁接话:"母亲,灵溪年纪小,争胜心重了些,并非有意为之。如今已经悔过了,您就别再怪她。"
堂里的目光都落在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没说话。
她轻轻拍了拍沈灵溪的手,转过头看向沈清晏。
"清晏。"
"孙女在。"
"昨日之事,你说说,究竟是个什么缘由。"
没有偏袒,也没有质问。
沈清晏上前一步,垂手而立。
"回祖母,都是小事。妹妹年幼,一时失了分寸,已经受过惩戒,孙女没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
"只是孙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孙女以为,世家子女立身,靠的是德行。习书先习礼,习艺先习德。心性若不端正,才情越好,将来摔得越重。"
堂里静了一瞬。
沈灵溪扶着老夫人胳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沈清晏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孙女身为嫡姐,往后只愿姐妹和睦,各守本分,安心读书学艺,不让祖母和父母操心。"
她说完了。
没有哭,没有告状,也没有半个字提到自己受的委屈。
老夫人捻着佛珠,看了她很久。
"你这话,是谁教的?"
"没人教。"
"那你从哪儿学来的?"
沈清晏抬起头。
"从书上。"
老夫人笑了。
那笑很淡,但确实是笑。她松开佛珠,抬手示意身旁的嬷嬷:"把我那支海棠簪拿来。"
嬷嬷捧了个紫檀匣子来。
匣子里躺着一支赤金海棠簪。海棠花是累丝工艺打的,花心上嵌一颗小指盖大的东珠,枝蔓上还缀着两片金叶,走动时会轻轻晃。
这是老夫人年轻时的心爱之物,府里传了多少年,说将来要传给沈家的孙媳妇。
沈灵溪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支簪子。
老夫人没看她。
她把簪子递给沈清晏。
"你戴着。"
沈清晏跪下,双手接过:"谢祖母赏赐。"
"起来。"老夫人说,"你今日这番话,说得比那些抄书的管用。往后府里的事,你多担待些。你是嫡长女,该有嫡长女的样子。"
"孙女谨记。"
老夫人这才转过头,看向沈灵溪。
她的语气淡了下去。
"灵溪,你嫡姐方才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沈灵溪的脸色白了一下。
"孙女……听明白了。"
"听明白就好。"老夫人说,"你嫡姐说的德行二字,你往后日日抄书,抄一遍,想一想。什么时候真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人。"
"是。"
"去吧。"
沈灵溪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委屈。
只有沈清晏一个人看见了。
从寿安堂出来,春桃捧着那支簪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大小姐,老夫人这是……这是把传家的东西都给您了。"
沈清晏"嗯"了一声。
"奴婢从前总怕,怕老夫人一辈子都不喜欢您。"
"她不是不喜欢我。"沈清晏说,"她只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一半。"
春桃不解:"什么是一半?"
沈清晏穿过月洞门,眼前是满院的绿。海棠谢了大半,叶子倒是长得极旺。
"她现在知道我不笨。"她说,"还不知道我能不能用。"
"能用?"
"嗯。"沈清晏把手拢在袖子里,"一座府里,聪明人太多,能用的人太少。她赏我簪子,是给我体面。体面是虚的,后头还有实的东西等着。"
春桃听得云里雾里,走了几步又问:"那实的是什么?"
沈清晏没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
春末的天,蓝得发脆。
"实的东西,得等我能接得住的时候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