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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廊下那盏灯 回西院要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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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西院要穿过一条长廊。
沈清晏走到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也不慢,一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她没回头。
"姐姐。"
沈清晏停下。
沈灵溪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脸上的泪痕洗过了,头发重新梳过,连发带都换成新的。
"姐姐等我一会儿。"
"有话要说?"
沈灵溪点点头,走到她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点水光。
她仰起脸。
"姐姐,今日的事是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没有一点哭腔。这比哭更让人不好招架。
"我不该踩断花枝不认,不该让青禾去动姐姐的书箱,也不该……不该纵着她在绣阁胡闹。姐姐受了委屈,父亲母亲也跟着操心,都是我的错。"
她说得一字一句,不快不慢。
"我已经知错了。往后我一定安分读书,好好习绣,再不给姐姐添麻烦。"
她顿了顿,往前挪了半步。
"姐姐素来宽和大度,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光是昏黄的。
沈清晏看着她。
上一世这句话她听过多少次?
第一次是六岁。沈灵溪把她攒了一年的金瓜子倒进池塘,说是不小心碰掉的,然后哭着说了这句话。她原谅了。
第二次是八岁。沈灵溪把她给外祖母绣的寿屏剪了个洞,跪在地上说了这句话。她原谅了。
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五次……每一次她都原谅了。每一次原谅之后,沈灵溪就往前挪一寸。
到最后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妹妹。"
"姐姐你说。"
"你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说什么?"
沈灵溪眼睫一颤。
"我……我没想让姐姐说什么。我就是想让姐姐知道,我知道错了。"
"知道了。"
沈清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知错就好。"她说,"往后守着本分,安安心心读书习绣,比什么都强。"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了"。
也没有说"既往不咎"。
更没有伸手去拉她的手。
沈灵溪站在原地,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姐姐——"
"天晚了,妹妹回吧。"
沈清晏没回头。
她走出十几步,身后的脚步声才迟迟响起,往东边去了。
回到西院,春桃关上门,脸上满是欲言又止。
"大小姐,二姑娘今儿这话……奴婢听着,倒真是诚恳的。"
"嗯。"
"那您怎么……"
沈清晏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海棠叶子照得发亮。
"春桃,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了。"
"那你说说,二姑娘从前认过错吗?"
春桃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认过。"
"多少次?"
"……好多次。"春桃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数不清了。"
"每一次认完,她改过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桃低下头:"没改过。"
沈清晏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她今日来低头,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错了。是因为她发现,硬的不管用了。"
"那……那往后呢?"
"往后她会换别的法子。"
沈清晏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触到一片凉。
"你把这些日子东院的动静都记着。谁进去了,谁出来了,送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不用告诉我,记着就行。"
春桃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还有。"
"什么?"
"往后我的饮食,你亲自过手。别人碰过的,一律不吃。"
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小姐,您说她要……"
"我说以防万一。"
沈清晏收回手,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春桃,你怕不怕?"
春桃站在原地,攥着衣角,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怕的。可奴婢瞧着大小姐,就又不那么怕了。"
第二天午后,沈灵溪又来了。
这回她没哭,也没道歉。手里捧着一方绣帕,进门就摊在桌上。
"姐姐,我昨儿夜里绣的。"
沈清晏看了一眼。
帕子上是一对蝴蝶,针脚细密,配色也好。边上还绣了一行小字,是两句诗。
"妹妹的手艺真好。"
"姐姐若是喜欢,我明日再绣一方来。"
"不必了。"
沈灵溪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我屋里绣帕够用。"沈清晏说,"倒是我有一桩事,想请妹妹帮个忙。"
"姐姐请说。"
"我绣的那幅海棠才绣了半朵,走线总是歪。"沈清晏说,"妹妹若得空,能不能教教我?"
院子里安静了。
沈灵溪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要我教你?"
"嗯。"
"可姐姐的针脚,比我的……"
"比你的差远了。"沈清晏说,"我是真的不会。"
沈灵溪笑起来。
那笑很浅,很快就收了。
"好呀。"她说,"明日我带针线来。"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春桃等她走远,急道:"大小姐!您怎么把底都交出去了?她若知道您不会绣,往后在这上头做文章怎么办?"
"她知道我不会绣,是好事。"
"啊?"
沈清晏把那方绣帕收进抽屉。
"她若以为我样样都强,就会去找别的路子。那条路子我不知道在哪儿,防不住。"
她顿了顿。
"她若以为我只有一样不行,就会在这一样上使劲。"
"那您不就吃亏了?"
"绣品上吃的亏,我吃得起。"沈清晏说,"人不吃亏就行。"
沈清晏笑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