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父亲回府 风向这种东 ...
-
风向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你一出门就知道它往哪边吹。
三日后,沈清晏算是领教了。
先是炭。西院往年领的都是下等黑炭,烧起来满屋是烟。这日一早,管事婆子亲自送了两筐银丝炭来,赔着笑说是"库房清出来的"。
再是饭。厨房添了一碟火腿笋片,粥也从白粥换成了小米粥。
春桃端着托盘进门时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大小姐!您瞧!"
沈清晏看了那碟火腿一眼,没动。
"王妈妈昨日来过了?"
"来过了!蹲在院门口跟扫地的婆子说了半天,说的都是您。"
"说我什么?"
"说您……"春桃憋了半天,"说您是个心里有数的。"
沈清晏笑了笑,夹了一片火腿。
三日的风向,值三片火腿。她不嫌少。人心本来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挪的。
沈毅是第四日回来的。
下午,前院脚步声乱了一阵。半个时辰后,管事嬷嬷来传话:老爷请大小姐去正厅。
路上春桃压着嗓子说:"大小姐,二姑娘方才已经去过了,是哭着出来的。"
"哭着出来的?"
"嗯。听前院的小厮说,二姑娘一进厅就跪下了,说自个儿错了,求老爷别赶她走。老爷没说话,就让她起来。"
沈清晏点点头。
上一世这一幕没发生过。上一世沈灵溪进正厅时是笑着进去的,出来时还挽着沈毅的手。
正厅里点着灯。沈毅坐在上首,一身常服,四十来岁,眉目很深。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沈夫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沈灵溪站在角落,眼睛红肿。
沈清晏规规矩矩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起来吧。"沈毅说。
他没让她坐。
"今日绣阁的事,张嬷嬷都跟我说了。"他看着她,"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你母亲说?"
沈清晏抬起头。
"回父亲,女儿没什么可说的。"
"哦?"
"妹妹年幼,争胜心切,失了分寸,已经受过罚了。"她说,"女儿比她大一岁。她做错了事,女儿替她兜着,是本分。"
厅里静了一下。
沈夫人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清晏说得是。灵溪这孩子就是一时糊涂,她这几日抄《女诫》,抄得手上都起了泡……"
"母亲。"沈毅打断她。
沈夫人闭了嘴。
沈毅盯着沈清晏看了很久。
"你说的'本分',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女儿自己想的。"
"你想的?"
"女儿想不明白一件事。"她抬着头,声音清清楚楚,"妹妹若只是踩断一根花枝,我该容她。可她踩断了不认,还让别人替她担。这就不只是小孩子闹脾气了。"
她顿了顿。
"今日她能让丫鬟替她担,明日就能让旁人替她担。父亲在吏部,见的人多。这样的人,父亲觉得,该不该容?"
沈毅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角落里,沈灵溪猛地抬起头。
沈清晏没看她。
"父亲,女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告状。"她说,"女儿只是怕。"
"怕什么?"
"怕往后她再捅出更大的娄子,没人兜得住。"
厅里彻底静了。
沈毅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烛火爆了个灯花。然后他起身,走到沈清晏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这个动作上一世从未发生过。
"清晏。"
"女儿在。"
"你今年多大?"
"五岁。"
沈毅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五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
沈清晏垂下眼。
"是。女儿也不想想。"
沈毅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很轻,但很实。
"往后府里的事,你母亲管。若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他顿了顿,"你来找我。"
"是。"
他站起身,转向角落。
"灵溪。"
"女儿在。"沈灵溪的声音抖着。
"《女诫》百遍,抄不完不许出院子。抄完了抄《女论语》,抄到你明白什么叫'敬'为止。"
沈灵溪的脸白了。
"……是。"
沈毅转身走了。沈夫人忙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清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
沈清晏站在原地,等大人都走了才往外走。
经过角落时,沈灵溪忽然开口。
"姐姐。"
沈清晏停下。
"你今日赢了。"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晏看着她。
"不是我赢的。是你自己走过去的。"
走出正厅,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一盏一盏,从正厅一直排到二门。
春桃跟在后头小声问:"大小姐,老爷他……"
"春桃,你记着。"
"记着什么?"
"今日厅里这些话,往后一个字都别往外传。"
春桃一愣:"为什么?"
沈清晏抬头看了看天。
"因为那些话,都不是五岁孩子该说的。"
回到西院,春桃小声问:"大小姐,老爷今日是站在咱们这边的吧?"
"是。"
"那往后……"
"往后更难。"
春桃不解:"为什么呀?"
沈清晏坐在窗边,把那支赤金海棠簪取下来,用软布擦了擦。
"父亲今日信我,是因为我把话说得明白。"她说,"可'明白'这两个字,放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是吓人的。"
"吓人?"
"你想,一个五岁的孩子,把四岁的孩子算计得清清楚楚。"沈清晏说,"大人看了会怎么想?"
春桃想了想:"会觉得……大小姐聪明?"
"头一回想的是聪明。第二回想的,就是这个孩子是不是太狠了。"
沈清晏把簪子插回发间。
"所以从今日起,我不能往前了。"
"那怎么办?"
"往后几年,我要做一件很无聊的事。"
"什么事?"
"下笨功夫。"沈清晏说,"别人一眼能看见的聪明,我不露;别人一眼看不见的苦功,我天天做。等哪天他们看见了,那已经是我长在身上的东西,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