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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根墨线 阁在东边, ...

  •   阁在东边,隔着两进院子。
      出事前三日,沈清晏的手指已经扎烂了。
      她五岁,手小,力气也小。一根绣花针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根滑不溜秋的鱼刺。头一日她扎了十七下,第二日二十一下,第三日扎得少了些——不是熟了,是手指头肿了,针扎进去没什么知觉。
      春桃心疼得直掉眼泪,伸手要去收针线筐。
      "大小姐,咱们歇一日吧,跟张嬷嬷告个假……"
      "不能告。"
      "为什么呀?"
      沈清晏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血是咸的。
      "我若告假,张嬷嬷就知道我学不会。"她说,"她这人凭手艺看人。手艺不行,我说什么都是空的。"
      她把绣绷重新绷紧,拿起针。
      "你去把窗边那盆水端来。"
      "端水做什么?"
      "手指泡一泡凉的,肿消得快些。"
      春桃端了水来。沈清晏把左手浸进去,右手继续走针。
      泡了半刻钟,她把左手拿出来,甩了甩水,接着绣。
      那半朵海棠,就是这么一针一针熬出来的。
      执掌教习的是张嬷嬷。这人是沈夫人的陪房,出身世家旁支,一手针线在京里数得着。她性情刻板,不爱听奉承,谁在她手下偷过懒、耍过滑,她一摸针脚就知道。
      上一世沈清晏最怕她。
      因为每一次,张嬷嬷手里的证据都指着她。
      今日她来得早。春桃先把绣绷、素绢、彩线一样样摆好,又把一架素面小屏风挪到她身侧,把她的绣位挡了个严实。
      "大小姐,挡成这样,张嬷嬷会不会说您摆谱?"
      "就说我想静心。"
      "……哦。"
      沈清晏刚坐下没多久,沈灵溪也来了。
      她穿了件鹅黄的小袄,进门先给张嬷嬷行了礼,笑得又乖又甜。张嬷嬷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往日短。
      这一瞬,沈清晏看见了。
      张嬷嬷心里已经有数了。昨日花枝的事,今日上午就该传到她耳朵里。
      "今日课业简单。"张嬷嬷环视两个孩子,声音不高,"临摹折枝海棠。绣面要清雅,最考走线的稳度。都静下心来,不许浮躁。"
      银针落下去,满屋子只剩丝线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
      沈清晏绣得很慢。
      她手小,力气也小,一针下去要绞半天。前世她为此哭过无数回,哭到最后连张嬷嬷都懒得看她,只当她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今日她不急。
      她的眼睛没在绣面上。
      余光里,沈灵溪那只握针的手一直没停过。针脚又密又匀,走线快得不像四岁孩子。她一边绣,一边时不时抬眼往这边瞟一下。
      大半刻钟过去。
      张嬷嬷起身,走到隔壁那个丫鬟身边去指点针法,背对着这边。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沈灵溪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手换线。
      青禾站在她身后两步远,低着头,装作在理裙摆,身子却一点点往这边挪。挪到屏风外侧,她抬手,指缝里夹着一缕极细的墨色丝线,借着抬袖的动作,往屏风缝里一送。
      那缕线悬在半空,只要落下来,落在洁白的绣面上,轻轻一蹭,墨色就要化开。
      整幅绣品就废了。
      上一世,就是这么废的。
      废了三次。第三次之后,张嬷嬷当着满屋人的面说:"大小姐,你若实在学不会,也不必勉强。"
      那时候她十五岁。
      沈清晏的针停在半空。
      "张嬷嬷。"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正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嬷嬷回过头:"说。"
      "好好绣阁习艺,当以静心为本。"沈清晏垂着眼,手指还在针上,"心思若不在针线上,都放在旁的地方,再好的针线,也落不到根底上。"
      满屋一静。
      青禾的手还僵在半空。
      那缕墨线悬着,在屏风缝里晃了一下。
      张嬷嬷的目光落在屏风上,眉头慢慢皱起来。她走过来,伸手拨开屏风,一眼就看见了那缕线。
      墨色,极细,悬在距离绣面不到半寸的地方。
      张嬷嬷的脸沉了下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
      青禾"咚"地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话。"
      "奴婢……奴婢捡线……"
      "捡线捡到别人绣绷上头去了?"
      张嬷嬷的声音不算大,可绣阁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几个丫鬟停了手,低头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灵溪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一脸茫然,眼睛里还含着一点水汽,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嬷嬷,可是我这丫鬟失礼,扰了课业?妹妹不知情由,还望嬷嬷恕罪。"
      张嬷嬷没答她。
      她走到沈清晏的绣绷前,弯腰看了很久。
      绣面上是一枝折枝海棠,才绣了半朵。走线有点歪,针脚也不算匀,可每一针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张嬷嬷直起身。
      "大小姐。"
      "嬷嬷。"
      "你今日设这道屏风,是为什么?"
      沈清晏放下针,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回嬷嬷,我只是想静心习艺。不扰旁人,也不想被旁人扰。"
      "哦?"
      "可偏偏有人不肯安分。"她抬起眼,看向沈灵溪,"课业上不用心,倒遣人往我绣面上递脏线。绣坏了是我的错,绣好了……"
      她顿了顿。
      "绣好了,也还是我的错。"
      张嬷嬷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那线是脏的?"
      "那线是墨染的。"沈清晏说,"我方才看青禾换线,她用的那一轴,是墨青色。绣海棠用不上这个颜色。"
      沈灵溪的脸色终于变了。
      张嬷嬷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禾,声音冷得像铁:"是谁指使你的?"
      青禾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二姑娘……"
      "大声点。"
      "是二姑娘示意奴婢的!"青禾"咚咚"磕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绣阁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沈灵溪站在原地,脸上那点茫然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那么僵着,僵成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张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
      "二姑娘。"
      "嬷嬷。"
      "你才四岁。"
      沈灵溪的眼泪掉下来了。
      张嬷嬷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慢慢地说:"老身教了二十几年的针线,教过的小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手艺好的,未必心正;心不正的,手艺再好也是白搭。"
      她转身走回上首。
      "今日课业作废。二姑娘禁绣一日,抄《女诫》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来上工。"
      "至于你那个丫鬟——"
      青禾瘫在地上。
      "交由管事婆子,杖二十,撵出绣阁,发去外院浆洗房当粗使。"
      沈灵溪咬着牙,屈膝行礼:"灵溪知错。"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起身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沈清晏站在自己的绣绷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上一世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散课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晏收拾绣绷,春桃在旁边一边卷线一边小声说:"大小姐,张嬷嬷临走时看了您好几眼呢。"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春桃想了想,"就是走的时候,把您绣的那半朵海棠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晏把手里的绣绷合上。
      绣面上那半朵海棠歪歪扭扭,花瓣一边大一边小,实在算不上好看。
      "春桃。"
      "嗯?"
      "明日起,每日多练半个时辰的针线。"
      春桃瞪大了眼睛。
      "大小姐,您不是最烦……"
      "手艺好,才不用靠嘴说。"沈清晏把绣绷递给她,"我今日说的那些话,说到底都是空的。真要让人信服,得让他们看见我绣出来的东西。"
      春桃抱紧了绣绷,用力点头。
      两人走出绣阁,天边的云已经烧红了。
      经过东跨院墙外时,沈清晏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丫鬟压低了嗓子的劝声。
      她没停下。
      走了几步,春桃忽然小声说:"大小姐,奴婢方才听前院的人说,老爷明日就要回府了。"
      沈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根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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