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嫡女归》意安安

3、书箱 午后照例是

　　午后照例是温书的时候。
　　西院暖阁里烧着一个小炭盆，炭是好炭，一点烟都没有。沈清晏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蒙求》，翻得极慢。
　　上一世这个时辰，沈灵溪总会来。
　　她要么拿着自己写的字来"请教"，要么捧着绣活来"讨个主意"，总之要在先生或者管事嬷嬷跟前露一回脸。等先生走了，她就该动手了。
　　今日午后先生不来。
　　沈清晏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那个折角——还在。
　　她把书放下，抬头看向门口。
　　"春桃。"
　　"奴婢在。"
　　"待会儿二姑娘来了，你站到书箱边上，哪儿也别去。"
　　春桃一愣："二姑娘要来？"
　　"要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沈灵溪来得比上一世早了一刻钟。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青的小袄，手里捧着一卷纸，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姐姐，我昨儿夜里临了两首小诗，总觉得落笔差些火候，想请姐姐帮我看看。"
　　沈清晏放下书："拿过来吧。"
　　沈灵溪走过来，把纸卷递到她手上，人却没退开，反而往前挤了半步，正好挡在书案前头。
　　青禾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脚却慢慢往后挪。
　　挪到书箱边上。
　　沈清晏垂着眼看那卷纸。
　　纸上的字写得极好。横平竖直，间架匀称，收笔处还带了点意趣。这是成年人的字，一个四岁的孩子，手指的骨头都没长全，写不出这样的笔画。
　　她上一世看了十四年，看了十四年都没瞧出不对。
　　"这句子是哪儿来的？"沈清晏指着其中一行问。
　　沈灵溪眨眨眼："是我自己想的呀。"
　　"哦。"
　　沈清晏点点头，把纸卷往案上一放，抬眼看向她。
　　"《咏柳》的后两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你把它改了两个字，写成'不知花叶谁裁出，三月春风似剪刀'。"
　　她顿了顿。
　　"妹妹，这诗是前朝贺知章写的。你把它改两个字，就成了你自己想的？"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
　　沈灵溪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眼圈迅速红了，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有意抄的。我昨日听姐姐念过一遍，夜里就记下了，我当是……"
　　"当是自己想的。"
　　"是。"
　　沈清晏看着她。
　　"记性好是好事。"她说，"记性好又肯认，就更好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是书箱铜锁被碰动的声音。
　　沈清宴没回头。她知道春桃已经站过去了。
　　"青禾。"她开口。
　　那丫鬟的手还搭在箱盖上，闻声整个人一抖，猛地缩回手，垂着脑袋退开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你在我书箱边上做什么？"
　　"奴婢……奴婢瞧见地上落了片叶子，想捡起来……"
　　"叶子呢？"
　　青禾呆住了。
　　地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扫出一道印子。
　　沈清晏等了三息。
　　"捡不到就别捡了。"她说，"出去吧。"
　　青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去的。
　　沈灵溪站在案前，脸上那点红已经退干净了。她把纸卷慢慢收回去，卷得整整齐齐，动作一丝不乱。
　　"姐姐今日似乎不待见我。"
　　"没有的事。"沈清晏重新拿起《蒙求》，"我只是最近眼睛不太好使，瞧什么都觉得怪。"
　　沈灵溪看了她很久。
　　"那妹妹改日再来。"
　　"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姐姐，你这几日，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沈清晏翻过一页书，没抬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灵溪笑了笑，那笑里第一次没了甜意，"就是觉得，姐姐不怎么爱笑了。"
　　她走了。
　　春桃这才从书箱边上挪过来，压着声音，急得脸都白了："大小姐！她方才伸手了！我瞧得清清楚楚，她手指头都搭到锁上了！"
　　"我知道。"
　　"那咱们……"
　　"不用管。"
　　沈清晏起身走到书箱前，蹲下摸了摸锁舌。
　　头发断了。
　　断成两截，一截还粘在锁上，另一截不知落到哪儿去了。
　　"她今日没得手，明日还会来。"沈清晏把断发摘下来，捏在指尖，"下一回，不会是书了。"
　　"那是什么？"
　　沈清晏把那截断发丢进炭盆里，看着它蜷起来，烧成一小点灰。
　　"绣阁。"
　　当天夜里，沈清晏让春桃取来一本空白册子。
　　"从明日起，你替我记一样东西。"
　　"记什么？"
　　"东院。"沈清晏说，"谁进去了，谁出来了，什么时候，带了什么。都记下来。"
　　春桃接过册子，手有点抖。
　　"小姐，这是要……"
　　"不是要告状。"沈清晏说，"是要心里有数。"
　　她拿过笔，在册子第一页写了三列：日子、人名、事由。
　　"你识字不多，能写多少写多少。写不出的就画。"
　　"画？"
　　"画个人形，画个包袱，画个食盒。"沈清晏说，"你自己看得懂就行。"
　　春桃点点头，把册子抱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
　　"小姐请说。"
　　"这册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许看。"沈清晏说，"包括我父亲母亲，包括老夫人。"
　　春桃一愣："连老夫人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沈清晏看着窗外那片黑。
　　"因为这册子一旦被人看见，它就不再是册子了。"她说，"它会变成一把刀。谁拿到它，谁就能杀人的心。"
　　春桃把册子抱得更紧了。
　　"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