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嫡女归》意安安

2、送来的点心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风向就变了。
　　春桃端着热水进门时，脸上憋着笑，等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了，才凑到沈清晏耳边说："大小姐，奴婢方才去厨房，听见前院的婆子在说您呢。"
　　沈清晏正就着酱瓜喝粥，头也没抬："说我什么？"
　　"说您昨日厉害。"春桃压低声音，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得意，"说二姑娘那眼泪说掉就掉，您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她问住了。"
　　"王妈妈也这么说的？"
　　"王妈妈说，您那句'折了要认'，说得她心口一跳。"春桃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还说……还说从前往后，这府里的事，怕是要另说一说了。"
　　沈清晏舀了一勺粥，没说话。
　　下人的风向转得快，也转得浅。今日敬畏，明日就能翻脸，全看谁手里的好处多。她前世吃了十八年的亏，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可风向既然能转到她这边一次，就能转到第二次。
　　她要的不是这一回。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夫人身边的高嬷嬷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
　　"夫人吩咐，二姑娘昨儿受了委屈，今日厨房单加一道蜜蒸糕，给她压压惊。"
　　春桃脸上的笑僵住了。
　　高嬷嬷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又补了一句："大小姐这边的早膳照旧。夫人说，您大了，不必吃这些甜的。"
　　沈清晏放下勺子。
　　"替我谢母亲。"
　　"大小姐客气。"高嬷嬷福了福，退了出去。
　　春桃等她走远了，气得脸都红了："哪有这样的！二姑娘自己踩断了枝子，倒有蜜蒸糕压惊。您什么错都没有，倒成了'不必吃甜的'！"
　　沈清晏看着桌上那碗粥。
　　粥是白粥，配一碟酱瓜、半个咸鸭蛋。这是她三个月来的例饭——从去年冬天她"挑食"那件事被闹大之后，厨房就一直这么给她。挑食那件事，是沈灵溪在三日前的一次家宴上"无意"提起来的。
　　她没动气。
　　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上一世她生了十八年的气，气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桃，把我的书箱抬过来。"
　　"啊？"
　　"抬过来。"
　　沈清晏吃了两口粥，忽然放下勺子。
　　"春桃，去厨房跑一趟。"
　　"小姐要什么？"
　　"跟厨房说，今日的火腿笋片很好，我吃了大半。"她说，"再替我谢一声管事的。"
　　春桃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
　　"可那碟火腿分明是……"
　　"是府里的例。"沈清晏说，"我吃了，就该谢。谢了，明日厨房才肯接着做。"
　　春桃想了想，恍然大悟，跑出去了。
　　沈清晏独自坐在桌前，把那碗粥慢慢喝完。
　　府里的下人看风向，看的不只是谁得宠，还看谁记情。一个连半碟火腿都记在心里的人，他们才愿意替她办事。
　　上一世她不懂这些。上一世她觉得，主子使唤下人天经地义。
　　后来她落了难，那些她"天经地义"使唤过的人，一个都没站出来。
　　书箱是樟木的，半人高，铜锁是她周岁时外祖家送的。春桃吭哧吭哧拖进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沈清晏蹲下身，把里头四册启蒙书一本本取出来。
　　《千字文》《蒙求》《女诫》，还有一册先生手抄的诗稿。她翻到每册的第三页，在页角上折一个极小的印子，指甲盖那么宽，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大小姐，您这是……"
　　"记个数。"
　　她又从梳妆匣里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绕在铜锁的锁舌上，两头用一点点浆糊粘住。
　　头发极细，颜色又深，贴在铜锁上几乎看不见。可只要有人开过锁，头发必断。
　　春桃看得莫名其妙，还是照她说的，把书一本本按原次序摆回去。
　　"记住了？"
　　"记住了。三页折角，一共四本，次序是千字文、蒙求、女诫、诗稿。"春桃掰着手指头背，"锁上的头发……奴婢不敢碰。"
　　"不敢碰就对了。"
　　沈清晏合上书箱，刚扣上锁，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沈灵溪。
　　她一个人来的，身后只跟着贴身丫鬟青禾。手里提着个红漆小食盒，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走到廊下就站住了，先看了沈清晏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姐姐，我……我来给姐姐赔个不是。"
　　沈清晏坐在小杌子上，看着她。
　　"昨日是我不好，惹姐姐生气了。"沈灵溪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这是东院小厨房今早做的玫瑰酥，我特意给姐姐留的。"
　　春桃要去接，被沈清晏一个眼神止住了。
　　"妹妹有心了。"
　　沈清晏起身，走过去，亲自把食盒接过来。
　　她打开盖子。
　　里头四块玫瑰酥，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沈清晏拿起一块，掰开——里头是玫瑰糖馅，甜得发腻。
　　她上一世吃到八岁，有一次吃吐了，吐完还被沈夫人罚跪了半个时辰，理由是糟蹋东西。从那以后，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小姐碰不得玫瑰。
　　沈灵溪跟她一个院子长大，不可能不知道。
　　沈清晏把酥饼放回食盒，"啪"地合上盖子。
　　"春桃，送回东院去。"
　　"啊？"
　　"就说——"沈清晏顿了顿，"就说我近日戒甜。"
　　沈灵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从书案上扫到窗边，最后停在那只樟木书箱上，停了约莫两息，才收回去。
　　"姐姐在温书？"
　　"嗯。"
　　"温的哪一本？"
　　"《蒙求》。"
　　沈灵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姐姐真用功。我昨儿背了一整夜的诗，才背下两首呢。"
　　她说完，又说了两句闲话，带着青禾走了。
　　春桃抱着食盒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大小姐，二姑娘好心送点心来，您怎么……"
　　"她不是好心。"
　　"啊？"
　　沈清晏走回书箱前，蹲下，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锁舌。
　　头发还在，绷得笔直。
　　"她是来看我这箱子锁没锁的。"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外头，沈灵溪那道粉色的身影正拐过月洞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岁的孩子，回头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稚气。
　　沈清晏站在窗后，跟她对上了。
　　沈灵溪先笑的，笑得又乖又甜，还挥了挥手。
　　沈清晏也笑了笑，然后放下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