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海棠树下 沈清晏死在 ...
-
沈清晏死在景和二十五年的冬天。
那间屋子是城郊农户堆柴用的,四面漏风。她躺在硬板床上,盖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被面潮得能攥出水。窗纸破了两处,雪粒顺着洞眼钻进来,落在脸上,凉得像刀尖刮。
她两天没进一粒米。
肚子先是疼,疼到后来反而不疼了,只剩麻木。她想抬手拢一拢被角,手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屋外远远传来锣鼓声。
她起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着人声,热热闹闹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
"听说了没有?吏部尚书府那位沈庶女,封贵妃了!"
"可是沈灵溪?"
"就是她!陛下龙颜大悦,今儿个举国同庆呢。"
"我的天爷,一个庶女走到这一步……"
"你懂什么。人家打小就聪慧,京里谁不夸?这才叫命好。"
脚步声、笑声、锣鼓声,一路远去了。
沈清晏躺在漏风的柴屋里,听着听着,忽然很想笑。
沈灵溪。她那个庶妹。比她小一岁,自小被全府上下捧在手心里,说一句心疼一句。她进沈家那年,沈清晏五岁。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聪慧。那是一个成年人的魂魄,装在了婴儿的身子里。
而她自己,从五岁起被踩了整整二十二年。名声被踩,教养被踩,及笄那年连入宫的名分都被踩了去。
沈家要送一个女儿进宫。嫡庶有别,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府里上下都说,灵溪姑娘更出挑,灵溪姑娘更讨喜,灵溪姑娘才配得上宫里的福分。
于是她这个正经嫡长女,被草草许了个清贫书生。
许配那一年,她十五岁。
事情定得极快。三月初沈家接了宫里的帖子,四月里开始有人上门相看,五月,她就被叫进了祠堂。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进沈家祠堂。
沈毅站在供桌边上,背对着她,说话时没有回头。
"清晏,你是嫡长女。"
"是。"
"眼下家里有个难处。"他说,"你妹妹年纪还小,性子又软。宫里那种地方,我怕她撑不住。"
她跪在地上,一时听不明白。
"父亲的意思是……"
"家里想让你妹妹去。"
"可宫里的帖子,写的是女儿的名字。"
沈毅沉默了很久。
"名分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你若懂事,就该知道这一回你得让。"
她跪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父亲,女儿可以让。"她抬起头,"可女儿让了,女儿怎么办?"
"给你许个人家。"
"许给谁?"
"城外一个姓周的读书人。"沈毅说,"人老实,家里清苦些。可他答应了,不纳妾。"
那年她十五岁,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听父亲把她的后半辈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没有哭。
她只问了一句:"父亲,是女儿做错了什么吗?"
沈毅没有回答。
那书生倒也不坏,只是穷。日子一天比一天薄,十来年熬下来,她由一个会弹琴会作诗的世家嫡女,变成一个为三文钱跟小贩争执半天的妇人。最后两年男人病死了,她一个人撑着,撑到冬天,撑不动了。
她死的时候,连自己几岁都记不清了。
意识散掉的前一刻,心里只剩一句话——
再活一次,她绝不放过谁。
风是暖的。
沈清晏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满树的花。粉的白的压在枝头,风一过就扑簌簌往下落。有一片正正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薄得像纸,边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净的胭脂色。
她愣了很久。
身上穿的是月白色小袄,软绸的料子,袖口绣一圈极细的兰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小小的,虎口处有一道去年冬天生冻疮留下的浅疤。
这双手,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大小姐?"
身后有人唤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
沈清晏慢慢转过头。
春桃。梳着双螺髻,穿青布比甲,脸还没长开,眉眼间全是十三四岁丫头特有的慌张。她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见沈清晏看过来,忙蹲下身,把披风往她肩上搭。
"您蹲在这儿半个时辰了,奴婢怕您受凉。"
沈清晏看着她,喉咙里忽然堵得厉害。
这个丫头后来死了。她被赶出沈府那年,春桃追着马车跑了半条街,让府里的婆子打断了腿,扔在陋巷里,第二年冬天就没了。
"大小姐?您怎么哭了?"
沈清晏这才发觉脸上有湿意。她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没事。风大,迷了眼。"
春桃半信半疑,替她理好披风,又絮絮叨叨地说:"今儿初十,西院这株西府海棠开得最好,二姑娘方才还说要来看呢……"
沈清晏心里那点暖意,一下子凉了下去。
景和三年。她五岁。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也是这株海棠。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沈灵溪也来了,踩断了她最爱的那根花枝,然后装作无事,反过头来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她当时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当是风吹折的,还笑着拉沈灵溪一起看花。
后来她才明白,那根断枝是沈灵溪给她的第一道题。
考的是她好不好骗。
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姐姐。"
声音又软又甜,像浸了蜜。
沈清晏转过头。
沈灵溪站在廊口。四岁的身量,穿一身粉绫小袄,裙角绣着桃花,发髻上簪两朵绢花。她生得极好看,眉眼秀气,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眼尾弯着,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真招人疼。
她走过来,在离沈清晏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看花也不叫我。"
沈清晏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沈灵溪,落在廊下那根花枝上。
那是贴着树根斜斜长出来的一根老枝,花开得最密。此刻它断了,断口处还挂着几片没掉的花瓣,斜斜搭在青石板上。
这株西府海棠是她周岁那年母亲从娘家移来的。这根斜枝她天天看,从立春看到现在,从来没断过。
沈灵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笑意一丝没变,脚却往旁边挪了半寸,正好把那截断枝挡在裙后。
这个小动作,上一世的沈清晏没看见。
这一世她看见了。
"妹妹踩断了我院里的花枝,"沈清晏开口,声音还带着奶气,语气却平得吓人,"不认错,倒先来问我?"
空气一下子静了。
沈灵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眼圈唰地红了,睫毛垂下去,两只手绞住裙角,小声说:"不是我故意的……方才风大,我跑过来,脚下滑了一下……"
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两个在院里洒扫的仆妇听见动静,凑了过来。看见二姑娘红着眼站在那儿,头发都乱了,顿时心疼得不行。
"二姑娘别哭,多大点事儿。"
"就是,一根枝子罢了,回头让花匠补上就是。"
年长的那位回头看沈清晏,脸上还挂着笑,话却已经递过来了:"大小姐,二姑娘年纪小,脚底下没个准头,您就别……"
"王妈妈。"
沈清晏打断她。
她往前走两步,站到那截断枝跟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断口。
"这棵海棠我天天看。"她说,"这几日没下过雨,风也不大。满院子几十根枝子,旁的都好好的,单单断了这一根。"
她抬起头,看向两个仆妇。
"风吹的,怎么偏就吹这一根?"
王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往地上看去——青石板上落满了花,一片压一片。可那截断枝的断口是新的,茬口还泛着白,边上被踩出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是小孩的。
另一个仆妇也看见了。两人互看一眼,都不吭声了。
沈灵溪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手却已经慢慢松开了裙角。
沈清晏看着她,慢慢站起身。
"妹妹要是喜欢,这院子里的花你随便折,我不拦你。"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可折了要认。不认,往后谁还敢跟你说真话?"
这话说得重了。
沈灵溪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的泪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她垂下头,低低说了句"姐姐我错了",退开两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走到院门口,才稍稍快了几分。
春桃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等沈灵溪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问:"大小姐,您……您怎么知道的?"
沈清晏没答。
她走到那截断枝前蹲下,把它拾起来。断口已经干了,木茬子扎手。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天——她也是这样蹲在树下,笑着把沈灵溪拉过来,指着满树的花说"好看吧"。
那时候她是真的高兴。
她把断枝丢进墙角的杂物筐,站起身。
"春桃。"
"奴婢在。"
"从今日起,我屋里的事,你多长个心眼。"她说,"少说话,多看。"
春桃虽然懵懂,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晏转头看向院门。
日头正好,满院子的海棠还在落。
她五岁。沈灵溪四岁。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