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嫡女归》意安安

17、 纳采 景和十四年

　　景和十四年腊月，纳采。
　　那日天晴得极好。沈清晏天没亮就起了，春桃领着四个丫鬟给她梳妆。
　　水红绣海棠的锦裙，赤金海棠簪绾发，腕上一对玉镯——是老夫人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说是当年她进门时婆婆给的。
　　"小姐，您坐直些。"春桃给她理着裙角，手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
　　"奴婢……奴婢高兴。"
　　沈清晏在镜子里看她。
　　春桃今年二十六了。上一世她死的时候二十四，断了一条腿，躺在陋巷的破棚子里。
　　"春桃。"
　　"嗯？"
　　"你跟着我，委屈了。"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梳子上。
　　"小姐说什么呢。奴婢跟着您，是天底下最不委屈的。"
　　辰时，陆府的聘礼到了。
　　锦缎十二匹，金玉首饰四套，龙凤喜饼十二担，牛羊酒礼一应俱全。抬礼的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沈府门前，红绸缠了半条街。
　　京里的人都出来看。
　　"快瞧，沈家大小姐定亲啦！"
　　"嫡女配将门，般配！"
　　"听说陆公子人品极好，去年在街上还救过人呢。"
　　媒人领着队伍入府，宣读纳采文疏，一字一句，恭恭敬敬。
　　沈清晏跪在正堂，双手接过聘礼单子。
　　她跪得很稳。
　　上一世她出嫁的时候，也跪过一次。那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没有媒人，没有聘礼，只有一顶青布小轿，抬到城外的一间民房。她跪别的是沈家的祠堂——可那天祠堂的门都没开。
　　"大小姐，"媒人的声音把她唤回来，"请谢天媒。"
　　沈清晏俯身，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陆峥是午后来的。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走进正堂，先给老夫人磕头，再给沈毅磕头。
　　磕完了，他站起身。
　　"孙儿陆峥，"他说，"今日与清晏妹妹定亲。此生必以礼相待，以心相护。不负沈家，不负清晏。"
　　堂里静了一瞬。
　　沈毅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好。我信你。"
　　老夫人颤巍巍起身，从腕上褪下一只和田玉坠，塞到陆峥手里。
　　"往后夫妻和顺，家业安稳。"
　　"孙儿谨记。"
　　宴开到一半，宫里来人了。
　　内侍捧着一只红漆盘，盘里是一支赤金镶玉凤钗，另有锦缎十匹。
　　"皇后娘娘口谕：沈大小姐品性端方，堪为闺秀典范。特赐此礼，祝二位百年好合。"
　　满座起身跪谢。
　　沈清晏跪在最前头，双手举过头顶。
　　"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内侍走了之后，又有一份礼送到。
　　是个素色纸卷，没有署名，只说是"宫中一位贵人"送的。
　　沈清晏展开一看。
　　是一篇赋，写得清劲平和，通篇没有一句逾礼的话。末尾落了四个字。
　　各自安好。
　　她看了很久，把纸卷卷好，交给春桃。
　　"收起来。"
　　"小姐，这是……"
　　"是一位故人的贺礼。"
　　陆家的底，沈毅早就查清楚了。
　　纳采前一个月，他把心腹叫进书房问了一次。
　　"陆家那个小子，查得如何？"
　　"回大人，查了三个月。"下属说，"陆峥今年十九，十二岁进的京畿大营，十六岁跟着他父亲出过一次关，去年因功升了校尉。此人不饮酒，不赌钱，不去那些地方。"
　　"性情呢？"
　　"直。"下属说，"直得有点愣。前年营里有个校尉克扣军饷，他当面就把人揍了，揍完自己去统领府领罚，挨了二十军棍。"
　　沈毅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里呢？"
　　"陆将军为人刚正，不结党，不收礼，在京里得罪过不少人。陆夫人性子和善，府里没有妾，没有庶出，也没有寄居的亲戚。"
　　"就这些？"
　　"还有一件。"下属迟疑了一下，"陆家前些年得罪了兵部一位侍郎，一直被压着。陆峥升校尉的事，压了两年才办下来。"
　　沈毅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知道了。"
　　他挥退下属，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第二日他去了寿安堂，跟老夫人说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老夫人只说了一句："穷些不怕，骨头硬就行。"
　　日暮时宾客散尽。
　　老夫人拉着她在暖炉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不放。
　　"晏儿。"
　　"祖母。"
　　"从今往后，你就是有主儿的姑娘了。"老夫人说，"祖母只盼你一生无波无澜，夫妻相敬，公婆慈爱，平安到白头。"
　　沈夫人拭着眼睛："娘和爹爹永远是你的靠山。"
　　沈毅站在一旁，声音沉沉的："陆峥若有一日负你，你回来。爹替你撑腰。"
　　沈清晏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谢祖母，谢父亲，谢母亲。"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走到海棠树下。
　　冬日的海棠只剩下枝干，光秃秃的，枝头上系着一条红绦——是白日里府里人系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红绦。
　　五岁那年，她蹲在这棵树下，手里攥着一片花瓣，心里全是恨。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要把失去的一样一样抢回来。
　　现在她站在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抢回来的那些东西——名声、尊荣、父母的心、一门好亲事——没有一样是她当初想要的。
　　她当初想要的，不过是别再冻死在那间破屋里。
　　"大小姐，起风了。"春桃拿着披风过来。
　　"嗯。"
　　她接过披风披上。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