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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马 谢云澜是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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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澜是腊月里见的。
太傅府请赏菊——虽是冬天,园子里用炭烘着,菊开得正好。沈清晏跟着沈夫人去了,一进园子就看见那道素色的身影。
谢云澜立在菊丛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生得清秀,眉眼温和,见了沈夫人先行礼,行完了才看沈清晏,脸微微一红。
席间论诗,他引经据典,句句都雅。有几位小姐打趣他二人,他只含笑不语,偶尔抬眼看沈清晏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沈清晏应对得体,心里却静得很。
回府的路上,沈夫人问:"晏儿,谢公子如何?"
沈清晏想了想。
"谢公子是君子。"
"只是?"
"只是——"她说,"他不是能替我挡事的人。"
沈夫人愣了一下:"怎么这样说?"
"方才园子里有只猫窜出来,从席边跑过去。"沈清晏说,"好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谢公子第一个动作,是把手里的书护住了。"
沈夫人张了张嘴。
"护书不是错。"沈清晏说,"可若有一日,有东西冲着我来,他护的也会是他自己看重的东西。"
沈夫人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看得明白。"
陆峥是开春见的。
禁卫军统领陆明在京郊有马场,三月里请了几家去小聚。沈毅带着沈清晏去了。
那日风大。
一众世家子弟在场上试马,陆峥也在里头。他十八岁,个子已经蹿得很高,肩宽腰细,骑在马上像钉上去的。
跑了一圈回来,他勒马停在场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小厮,自己去给长辈们倒茶。
不多话,也不抢着表现。
有个小公子非要自己骑,上马没坐稳,马一惊,人摔了下来。
那马受了惊,人立而起,直冲着女眷那边的棚子冲过去。
棚子里顿时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跑,椅子倒了七八张。
沈清晏坐在最外侧,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一道影子从侧面扑了过去。
是陆峥。
他一把攥住缰绳,整个人被马带得踉跄了两步,却硬是没松手。他把缰绳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按住马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马竟慢慢静下来了。
前后不过几息。
马静下来之后,陆峥松开手,后退两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棚子这边。
"沈小姐没事吧?"
声音清朗,不喘。
沈清晏站在原地。
"有劳陆公子。我没事。"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那匹马。
没有一句邀功的话。
沈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廊下那根断掉的海棠枝。
被人踩断了,不认,还要问一句"姐姐怎么不叫我"。
这世上的人,遇事第一反应,是先护住自己。
陆峥不是。
那天在马场,陆峥跟她说的第二句话,是在临走时。
沈清晏正要上车,他忽然从后头赶过来。
"沈小姐。"
她回过头。
陆峥站在两步外,手里牵着那匹刚受惊的马。
"这马是去年我从关外带回来的,性子烈。"他说,"今日受了惊。往后我再带它出门,得先绕着女眷的棚子走三圈。"
沈清晏看着他。
"陆公子不必这样。"
"要的。"他说,"今日是我的疏忽。它若真冲进去,伤的就不止是椅子。"
他说完,牵着马走了。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这位陆公子,说话倒实在。"
沈清晏"嗯"了一声。
她看着那道牵马的背影。
那人没有说"有我在你放心"之类的漂亮话。他只说"往后我绕着走三圈"。
可就是这句话,比什么都让她心里踏实。
回府的第二天,沈清晏自己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一看她的脸就笑了。
"看中了?"
"看中了。"
"哪一家?"
"禁卫军统领府,陆峥。"
老夫人放下佛珠。
"说说。"
"他性子直,做事果决,不虚言,不抢功。"沈清晏说,"这样的人,不会骗我,也不会在事到临头的时候把我推出去。"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孙女要的不多。"
老夫人看着她,慢慢点头。
正说着,沈毅从外头进来,听了两句,抚掌大笑。
"陆峥这孩子我看得清楚!"他说,"忠勇,踏实,家风清正,不结党不营私。你眼光极好。"
沈夫人也来了,脸上带着笑:"陆夫人性子和善,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妾室,没有庶出。你过去,不必受那些腌臜气。"
老夫人握住沈清晏的手,手心是暖的。
"好。"她说,"祖母这就请媒人上门。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定亲的消息传出去,京里热闹了一阵。
有人说沈家小姐有福气,有人说陆家小子捡着了。
这些话沈清晏都没往心里去。
她只记得一件事——陆峥听说了之后,据说是红着耳朵,规规矩矩给祖父母磕了个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传到她耳朵里时,是半个月后,由陆夫人亲自来说的。
"那孩子说,"陆夫人笑着学给他听,"'孙儿必定善待沈小姐,一生不负。'"
沈清晏听着,低头笑了。
定亲之后,两边按规矩走动。
端午、中秋、冬至,陆府都有节礼送到西院。东西不贵重,却样样实在——端午是两匣粽子,中秋一盒月饼加一坛酒,冬至半扇羊肉。
沈清晏也照规矩回礼,回的多是自己绣的东西。
有一回她绣了个荷包,绣的是海棠。春桃送去回来,脸有点红。
"小姐,陆公子……"
"他怎么了?"
"他收了。"春桃说,"收的时候他身边那个随从笑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拿个荷包像什么。他说——"
"说什么?"
"他说,'你懂什么,这是她绣的。'"
春桃学完,自己先笑了。
沈清晏低头穿针,耳朵热了一瞬。
"这种话往后别学给我听。"
"为什么呀?"
"不合规矩。"
"可奴婢听着高兴。"
沈清晏没再说话,只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绣。
那一整个下午,她把那荷包的配线换了三次。
那年春天,宫里送来了一卷字。
四个字,笔力清劲。
岁岁安康。
没有落款。
沈清晏看了很久,让春桃收进箱底。
春桃问:"小姐,这是谁送的?"
"一位故人。"
"故人?"
"嗯。"沈清晏说,"一个前世见过,今生没说上几句话的人。"
春桃听不懂。
她把字卷好,放在箱底最下层,跟那支赤金海棠簪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