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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姜汤 沈灵溪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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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溪被送去家庙的第二日,府里下了一天的雨。
雨停之后,整个沈府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沈清晏早上起来,照例先站半个时辰的仪态,再读一个时辰的书。读到一半,管事嬷嬷进来回话,说东跨院已经收拾出来了,锁也换了。
"里头的东西呢?"
"都清出来了。二姑娘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箱子书。"
"书?"
"是。"管事嬷嬷说,"五年抄的书,摞起来有半人高。"
沈清晏想了想。
"找个箱子装了,一并送去家庙。"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大小姐,那些都是罚抄的……"
"送去。"
"是。"
过了几日,沈夫人来西院了。
这在从前是没有的事。沈清晏放下书起身迎接,沈夫人摆摆手让她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就沉默了。
沈清晏等着。
"晏儿。"
"母亲。"
"灵溪的事,"沈夫人搓着手里的帕子,"你怪母亲吗?"
沈清晏看着她。
她这个母亲,一辈子都活得小心。出身不高,进门时上面有婆母,中间有两个妯娌,底下要管三百口人。她不是不爱女儿,她只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谁在骗她。
沈灵溪会哄人。她每日去请安,每次都说好话,每次都掉眼泪。一个疲惫的女人,很难不对这样的小孩心软。
而沈清晏不会哄。她只会笨笨地站在那里,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
"不怪。"沈清晏说。
沈夫人抬起眼睛。
"母亲从前疼她,是因为她会说话。"沈清晏说,"我不怪母亲,我只恨我自己不会说。"
沈夫人的眼圈红了。
她伸手,把沈清晏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小,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我的儿……"她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沈清晏反手握住了她。
过了年,沈清晏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东跨院收拾了出来。
那院子空了半年,门窗钉死,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管事问她收拾出来做什么,她说,空着也是空着,改成一处堆杂物的库房。
东西搬进去那天,她去了一趟。
院门开了锁,一股霉味扑出来。
屋里还是原样。床,桌子,椅子,墙角一只缺了口的茶盏——那是沈灵溪最后一次砸东西留下的。
沈清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把那只茶盏捡起来。"
"大小姐,那是……"
"捡起来,洗干净,送到家庙去。"她说,"就说是我让送的。"
管事不明所以,还是照办了。
春桃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您还惦记着她?"
"不是惦记。"
"那是什么?"
沈清晏看着那间空屋子。
"我是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人。"
"哪种人?"
"恨一个人恨到连她用过的碗都不肯留的那种人。"沈清晏说,"上一世我就是这样。我恨了她一辈子,恨到最后,我这一辈子就剩下恨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
"把院子扫干净。开春种两棵海棠。"
那年冬天,沈夫人病了一场。
不重,只是受了寒,咳嗽了半个月。
沈清晏每日去她屋里伺候汤药。有一回亲手熬了姜汤端过去,沈夫人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小时候,我给你熬过一次姜汤。"她说,"你那年三岁,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泼在我衣裳上。"
"孙女不记得了。"
"我记得。"沈夫人摸着她的头发,"那时候我就想,我这女儿太乖了,将来要吃亏。"
"母亲说得对。"沈清晏说,"孙女确实吃了亏。"
"以后不会了。"
"嗯。"
病好之后,沈夫人把沈清晏叫进了自己的库房。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排樟木箱子。
"这些都是我的陪嫁。"沈夫人说,"当年我娘给我置办了二十四抬。进门的时候抬进来,头三年被婆家借走了十六抬。"
"借?"
"说是借。"沈夫人笑了笑,"借到最后,就成了人家的。"
她打开最边上那只箱子。
里头是些旧衣裳,料子都好,只是样式老了。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我娘教我针线,教我规矩,就是没教我怎么守东西。我总觉得,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沈清晏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要计较,是别人一直在计较。"
沈夫人从箱底翻出一只白玉镯子。成色一般,边上还磕了个口。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当年被借走的那些东西里,就这一件我没松手。我把它藏在鞋底里,藏了三年。"
她把镯子放进沈清晏手里。
"给你。"
"母亲……"
"我不给你好的。"沈夫人说,"好的你多得是。我给你这个,是让你记住——一个女人手里,总得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抢不走的。"
沈清晏握着那只磕了口的镯子。
"女儿记住了。"
"去吧。"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夫人还蹲在箱子边上,一件一件翻那些旧衣裳,翻得很慢。
那年腊月,沈清晏做了一件府里议论了很久的事。
她裁了人。
沈府名册上有三百多口,其中有一批是吃空饷的——名字在册,人却早在十年前就跑了、死了,或者根本没存在过。这些人每月照领月例,一年下来白出去一千多两。
管事嬷嬷劝她:"大小姐,这些名字都是老太爷那辈留下来的,动不得。"
"为什么动不得?"
"动了,就要得罪人。"
沈清晏坐在账桌后头,看着那本名册。
"嬷嬷在这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这三十二年,你可曾见过名册上这几个姓赵的?"
管事嬷嬷翻了翻,摇头:"不曾。"
"那便是了。"沈清晏合上名册,"名字都不是真的,人还能是真的?"
她提笔,在那一行上画了一道。
"从本月起,销名。"
消息传出去,府里有人骂,有人慌,也有人在背地里松了口气。
腊月二十八,她把省下来的银子折成两百串钱,按人头给府里当差的每人发了年敬。
发钱那天下着雪,院子里跪了一地。
王妈妈捧着两串钱,眼泪都下来了:"大小姐,老奴在这府里当了二十六年差,头一回领年敬。"
沈清晏站在廊下。
"往后年年都有。"她说,"只要账上有余钱,就发。"
底下的人磕头。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坐在炭盆边烤手。
春桃问:"大小姐,您裁那些人,不怕得罪人吗?"
"怕。"
"那您还裁?"
"裁了,省下的钱能发给活着的人。"沈清晏说,"不裁,那些钱就喂给死人了。"
沈毅是在年底跟她说的那番话。
那天他下了衙回来,路过西院,看见她蹲在廊下喂猫。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清晏。"
沈清晏起身:"父亲。"
沈毅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你今年十三了。"
"是。"
"这几年家里的事,你担了不少。"他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有数。"
"女儿分内的事。"
沈毅摇了摇头。
"不是分内。"他说,"掌家是祖母的事,后来该是你母亲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你。是你自己抢过来的。"
沈清晏没说话。
"我不问你为什么。"沈毅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父亲请说。"
"你是沈家的嫡长女。"他说,"往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沈家都站在你这边。我沈毅没有儿子,可我有一个顶十个儿子的女儿。"
他顿了顿。
"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来找你父亲。"
沈清晏跪下去。
"女儿谨记。"
沈毅把她扶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
"对了,你母亲前日跟我说,想给你攒嫁妆了。"
沈清晏一愣。
"我说不用急。"沈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说,急。"
他走了。
沈清晏站在廊下,看着那窝猫。
猫有五只,最小的那只一直抢不到奶,瘦得皮包骨头。她每日单独喂它一回,喂了一个月,它终于抢得上了。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只猫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