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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宫宴 景和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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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二年,沈清晏十四岁。
五月里宫中传旨,为贺景和帝登基十载,在御花园设宴,召三品以上朝臣携家眷入宫。
沈毅在列。老夫人年高不便出行,沈夫人领着沈清晏去。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踏进皇宫。
上一世她没进过宫。她只在十五岁那年进过一次宫门——是替沈灵溪送东西。那天她在宫门外等了四个时辰,最后东西由嬷嬷转交进去,她连宫墙里的样子都没看清。
宫车进了朱雀门。
沈清晏端坐在车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春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姐,您待会儿可千万别出错……"
"嗯。"
"奴婢听说,宫里规矩大得很,一句话说错就是大事。"
"知道。"
"您……您怕不怕?"
沈清晏撩起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朱墙,金瓦,一眼望不到头的白玉阶。
"怕。"她说。
春桃一愣。
"怕才记得住规矩。"沈清晏放下帘子,"不怕的人,都死在宫里了。"
御花园里搭了棚,铺了席。
朝臣家眷按品级入座。沈夫人牵着她,依次向皇后和几位妃嫔行礼。
沈清晏屈膝俯身,动作标准,声音清清楚楚:"臣女沈清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抬起眼。
"这就是沈尚书的嫡长女?抬起头来。"
沈清晏抬头。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
"果然是名门的气度。"她说,"来人,赏一柄赤金镶玉如意。"
"谢皇后娘娘。"
四周的目光落下来。沈夫人在旁边站着,脸上是压不住的光彩。
宴到后半,一位淑嫔忽然笑着开口。
"沈家小姐方才那句诗,听着是好。只是这'心正'二字,说来容易。"
满座的笑声淡了一瞬。
沈清晏抬起头。
"娘娘。"
"哀家问你——"淑嫔拈着帕子,"若有一日,你家里的姐姐对不住你,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刁。
沈家两位小姐的事,京里多少有些传闻。传的是嫡姐苛待庶妹,还是庶妹构陷嫡姐,各人各说。
沈清晏跪了下去。
"回娘娘,臣女没有姐姐。"
淑嫔一愣。
"臣女是家中长女,"沈清晏说,"臣女只有一个妹妹。"
殿里静了一下。
"妹妹若对不住臣女,"她继续说,"臣女先问自己有没有做错。若臣女没错,就跟她说清楚。说清楚了,她改,我们还是姐妹;她不改——"
她顿了顿。
"臣女就把这件事交给父亲母亲,交给规矩。"
"为何不自己处置?"
"因为臣女不是规矩。"沈清晏说,"自己处置,轻了是偏私,重了是刻薄。交给规矩,谁也说不出什么。"
淑嫔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明白。"
"臣女是吃过亏才明白的。"
殿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皇后在上首也笑了:"淑嫔,你别难为人了,她才十四。"
"十四就有这份见识,"淑嫔说,"将来还了得?"
沈清晏退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
宴过半,几位皇子奉旨来给朝臣敬酒。
大皇子领头,沉稳端方。二皇子走得快,脸上带着笑。走在最后的那位,身形清瘦,眉目俊朗,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晏认得他。
七皇子萧惊渊。
上一世她见过这个名字,是在一张邸报上。景和二十三年,七皇子因"交通外臣、图谋不轨"的罪名被贬黜封地,次年死于封地,年仅二十八岁。
那张邸报到她手里时,她已经在破屋里躺了三个月。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因为那上头有沈灵溪的名字。
七皇子是沈灵溪入宫后第一个攀附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她推出去顶罪的人。
萧惊渊走到沈毅这桌,举了举杯。
"沈大人。"
沈毅起身回礼。
就在这时,萧惊渊的目光落到了沈清晏身上。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算计,也没有打量,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沈清晏垂下眼,依礼屈膝:"臣女见过七皇子。"
"不必多礼。"
声音很淡。
他走了。
沈清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十六岁的少年,背挺得很直,一身皇子常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宴到后半,皇后忽然开口。
"听闻沈家大小姐饱读诗书,今日满池荷花开得正好,不如作一句诗,给大家添个兴头?"
满座静下来。
沈夫人手心全是汗。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中央,屈膝一礼。
"臣女遵命。"
她抬眼看向池子。
荷叶铺满了半个池面,上头还滚着昨夜的雨珠。风一过,珠子顺着叶脉滚下去,落进水里。
她开口。
"风荷承露净,心正自端方。"
十个字。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皇后拍了拍手:"好一个'心正自端方'。"
皇帝坐在上首,也点了点头,对沈毅说:"沈卿教女有方。"
沈毅离席谢恩。
沈清晏退回座位。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很稳。
"风荷承露净"是景,"心正自端方"是志。这句诗好不好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两个句子,沈灵溪上一世写过。
上一世沈灵溪就是靠这一句诗,在景和十二年的宫宴上名动京城。
她今日把它抢过来了。
不是要压沈灵溪。是要让这句话,从今往后属于沈清晏。
廊下,萧惊渊站在那里,把这句诗听完了。
他没说话,只低着头,把这两个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心正自端方。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刚刚退回座位的少女。
她坐得很直,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没有一点得意的神色。
像个大人。
萧惊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