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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书 景和十一年 ...

  •   景和十一年,沈清晏十三岁。
      这年入夏,老夫人把府里的中馈正式交到了她手上。年仅十三岁掌家,在京里是稀罕事,可沈清晏做得滴水不漏。
      她先动人事。
      把府里手脚不干净、趋炎附势、曾经偏着东边的下人,一一调出内宅,发去庄子或外院。再提拔忠厚本分的补上。赏罚分明,赏得重,罚得也重。
      不到一个月,府里的风气就变了。
      再动账。
      她把往年积压的糊涂账一笔笔理清楚,堵了七八个漏洞。每月省下来的银钱,比从前多了三成。
      沈毅查账时连说了三声"好"。
      老夫人逢人就夸。
      那一阵子,京里世家主母之间都在说,沈家那位嫡小姐,是天生做主母的料子。
      春桃跟着她进出,日日看她处事,敬佩得五体投地。
      这日她在翻田庄送来的新账,春桃端了茶进来,说:"小姐,如今府里再没人敢使坏了,您也该歇歇了。"
      沈清晏没抬头。
      "东跨院那边呢?"
      "还那样。"春桃说,"一日两餐,门上着锁。前儿送饭的婆子说,二姑娘这几日安静得很,一句话都不说。"
      "安静?"
      "嗯。"
      沈清晏放下笔。
      "不对。"
      "什么不对?"
      "她五年没安静过。"沈清晏说,"一个人五年都在闹,忽然不闹了,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一种是真的死了心。"
      她抬起头。
      "另一种是,她在攒力气。"
      春桃的脸白了:"那……那她要做什么?"
      "不知道。"沈清晏说,"去把守东跨院的人加两个。还有——"
      "还有什么?"
      "外墙根下那个排水洞,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排水洞还在。
      东跨院外墙根下有一处旧排水口,早年修院子时留下的,如今早就不用了,只拿几块碎砖虚掩着。洞很窄,塞得进一只小猫,塞不进一个人。
      沈清晏亲自去看了一眼。
      回来之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管事把洞口的碎砖松了松,做出一个"能塞出东西"的样子。
      第二件,从府里护院中挑了四个稳妥的家丁,夜里轮流守在东跨院外墙和后门附近。
      第三件,她让春桃把东跨院每日送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记下来。
      "小姐,您这是……"
      "等。"
      "等什么?"
      沈清晏看着窗外。
      "等她自己走出来。"
      七月初三,下了一夜的雨。
      雨停之后,管事匆匆来报。
      "大小姐!昨夜墙外有人!"
      沈清晏放下账本:"说。"
      "奴才们听见墙根下有响动,追过去时人已经跑了。可是在排水洞边上,捡到了这个。"
      管事双手捧上一块布片。
      那是撕下来的一片衣襟,上头有字。
      字是暗红色的,写得很潦草,笔画歪斜,像是手指沾着什么硬划出来的。
      沈清晏接过来。
      "我乃沈府二姑娘沈灵溪,被嫡姐陷害囚禁于此。我有异世大秘,可助人大富大贵,速来东跨院外墙接应。事成,千金相赠。"
      她把布片放在桌上。
      春桃凑过去看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她……她还要勾结外人!"
      沈清晏没说话。
      她把布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字是血写的。写字的布是从衣裳内襟上撕下来的,撕口很整齐,是慢慢撕的,不是扯的。
      一个人要在黑夜里,用指甲划破手指,慢慢撕下衣襟,一笔一笔写血书。
      这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
      而看守的婆子,一夜都没听见动静。
      "管事。"
      "奴才在。"
      "昨夜当值的是谁?"
      "是……是赵四家的和王婆子。"
      沈清晏点了点头。
      "照旧当差,不用换。"
      "啊?"
      "照旧。"她说,"就当没这回事。"
      管事糊涂了,还是应下去了。
      春桃等他走了,急道:"小姐!她们两个失职,怎么不罚?"
      "罚了,就打草惊蛇。"
      沈清晏把那块血书拿起来,走到烛台边。
      "她写了这个,就一定会再写。"她说,"第一次没人来,她会写第二次。第二次没人来,第三次。她不会停的。"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沈清晏把血书凑近烛火,"咱们让她能写得更顺一点。"
      火苗舔上布片,一寸一寸烧成黑边。
      她看着那块布烧完,才继续说:
      "从今晚起,东跨院外墙那一片的灯不许点。巡夜的绕着走,别往那边去。"
      春桃恍然大悟:"您是想让她以为没人看着!"
      "嗯。"
      "那万一真有人来了……"
      "来了更好。"沈清晏吹了吹指尖上的灰,"她写的是'异世大秘'。这四个字,我把她送到家庙都不够。得让她自己说出来。"
      七月十一,又是一夜雨。
      子时前后,东跨院外墙下出现了两道黑影。
      他们蹲在排水洞边上,压着嗓子学了两声夜猫子叫。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有细微的响动。
      一个小布团从洞里塞了出来。
      黑影伸手去捡。
      就在手指碰到布团的那一瞬,四周围的灯笼一齐点亮。
      四个家丁从墙角、树后、柴垛边一拥而上,把两个人按在了泥地里。
      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除了那团血书,还有一块银锞子——府里匠人打的,底面刻着"沈"字。
      沈清晏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捆结实了。
      她没有走近,只站在灯笼外头看了一眼。
      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汉子,衣衫破旧,脸上是那种豁出去的狠劲。城外的流民。
      "说。"她说,"谁让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唾沫。
      另一个却抖起来:"是……是里头那位姑娘托人递的话,说有重金相酬……"
      "什么话?"
      "说她有什么异世的大秘密,能叫人富贵……"
      沈清晏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记下来了?"她问身后的管事。
      "记下了,一字不落。"
      "好。"沈清晏转过身,"把人交给京兆府,按夜闯官宅办。银锞子和血书,一并呈上去。"
      "大小姐,"管事迟疑,"这要是闹到京兆府,府上的脸面……"
      "脸面。"沈清晏说,"她写的是'被嫡姐陷害囚禁'。这话若传出去,沈府的脸面才算真没了。"
      她顿了顿。
      "所以要闹到明面上。闹得越大,越没人敢信她的话。"
      管事低下头:"奴才明白了。"
      当夜,沈清晏把那块血书送到了寿安堂。
      老夫人戴上水晶镜,就着灯看了三遍。
      "异世大秘。"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抬起眼,"灵溪写的?"
      "是。"
      "她跟你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一次。"沈清晏说,"孙女也是那时候才明白,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把布放在桌上,用手指一点点压平。
      "晏儿。"
      "孙女在。"
      "这话,往后不许再跟第四个人说。"
      "孙女知道。"
      "你不知道。"老夫人说,"这世上的人,容得下一个坏孩子,容不下一个'不一样'的孩子。你若把这话传出去,灵溪就是死路一条,连沈家都要跟着遭殃。"
      沈清晏跪了下去。
      "孙女明白。"
      "起来。"老夫人把她扶起来,"你今日把这块布拿给我看,是对的。你把处置的事也交给我,也是对的。"
      她顿了顿。
      "你往后掌着家,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记住一条——能自己扛的,自己扛;扛不动的,拿给祖母。别逞强。"
      "孙女记下了。"
      老夫人把血书折起来,收进匣子里。
      "明日的事,你照你的法子办。办完之后,把人交京兆府,一个也别留在府里。"
      "是。"
      沈灵溪被从东跨院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衣衫湿透,头发散着,脚上连鞋都没穿齐。
      看见站在廊下的沈清晏,她忽然挣开婆子的手,直直冲过来。
      "沈清晏!"
      两个婆子没拉住。
      她在离沈清晏三步远的地方被按住了,跪在泥地里,仰着头。
      "你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输过!"
      沈清晏看着她。
      "我知道。"
      沈灵溪愣了一下。
      "你前世赢了我一辈子。"沈清晏说,"我死的时候,你正封贵妃。"
      廊下的灯灭了两盏。
      沈灵溪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奇怪。
      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人在最深处狠狠扎了一刀的表情。
      "你……"她的嘴唇动了半天,"你怎么知道……"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
      她转身,对身后的婆子说:"送她去家庙。今日就走。"
      "是!"
      沈灵溪被拖起来,往外走。
      走过沈清晏身边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低又哑,像是喉咙里卡着血。
      "沈清晏,"她说,"你也重来了一回,是不是?"
      沈清晏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是。"
      沈灵溪被拖走了。
      雨还在下。
      沈清晏站在廊下,听着那笑声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春桃撑着伞过来,小声问:"大小姐,二姑娘方才说的'重来一回',是什么意思?"
      沈清晏看着雨。
      "意思是,"她说,"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往里走。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你的仇人跟你一样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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