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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雅集 景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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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年,沈清晏十二岁。
暮春末,国公府下帖子,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赴雅集。帖子是送到沈府的,指名请"沈家嫡长女"。
春桃捧着那身湖碧色撒花罗裙,欢喜得眼睛都弯了:"小姐!国公府的雅集,京里多少贵女想去都去不成!"
沈清晏正在临帖,笔尖稳稳落下去。
"不过是吃茶赏花。"
"哪止吃茶赏花呀。"春桃说,"听说去的全是京里顶尖的姑娘。去了一趟,名声就打出去了。"
沈清晏没接话。
她知道春桃说得对。
上一世她不是没去过雅集。她去过,去过三次。第一次被沈灵溪抢了诗,第二次被沈灵溪抢了琴,第三次她干脆没敢开口。
回来之后京里就有了说法:沈家那位嫡大小姐,木讷得很,上不得台面。
而沈灵溪,就是在这些雅集上,一步一步变成"京中第一才女"的。
她放下笔。
"把那支赤金海棠簪拿来。"
国公府的花园很大。
沈清晏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马车,各家小姐的丫鬟挤在一处,珠翠碰得叮当响。
她扶着春桃的手下来,站直了,先理了理衣袖。
四周的说话声低了一瞬。
"那位就是沈家的嫡大小姐?"
"听说八岁就开始跟着老夫人管事了。"
"瞧着倒不像个十二岁的……"
沈清晏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嬷嬷往里走。
花园里搭了水榭,荷花开得正好。一众小姐分席而坐,前头几个是国公府和几家公侯家的姑娘。
领头那位是国公府的嫡小姐苏明玥,十六岁,性子爽利,是京里贵女圈说得上话的人物。
她看见沈清晏进来,抬手招了招。
"清晏妹妹,来这边。"
周围安静了一瞬。
苏明玥向来眼高于顶,极少主动招呼人。
沈清晏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屈膝:"见过明玥姐姐。"
"坐。"苏明玥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圈,笑起来,"早听人说起你,说你八岁就能看账本。我还当是吹的。"
"姐姐听谁说的?"
"听我娘说的。"苏明玥说,"我娘前日在沈家赴宴回来说,沈家那位大小姐,问得管事嬷嬷一愣一愣的。"
沈清晏笑了笑:"那是嬷嬷让着我。"
席上还有一位陈家的小姐,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叫陈玉漱,十五岁,父亲是吏部侍郎,与沈毅在同一个衙门里当差。两人同年进的吏部,如今一个尚书,一个侍郎,中间隔着三级。
陈玉漱也是京里有名的才女。
她忽然开口了。
"沈妹妹,听说你八岁就开始看账本了?"
沈清晏放下茶盏:"跟着祖母学过一点。"
"那我考考你。"陈玉漱笑着说,"我家有一处庄子,去年收租一千二百石,今年只收了九百石。庄子还是那个庄子,佃户还是那些佃户。你说,这三百石到哪儿去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苏明玥皱起眉:"玉漱,人家来赴宴的,你考她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陈玉漱说,"沈妹妹若答得上来,我服她。"
沈清晏看着她。
"陈姐姐家那处庄子,在通州还是昌平?"
陈玉漱一愣:"你怎么知道在这两处之一?"
"京里能收一千二百石租子的庄子,只有通州、昌平、顺义三处。"沈清晏说,"顺义那处是陈家祖产,动不得。能出这种事的,只可能是新置的那两处。"
陈玉漱的笑淡了些:"是通州。"
"通州今年可曾涝过?"
"……没有。"
"那就是人祸。"沈清晏说,"三百石不会是三个人分的,也不会是三十个人分的。能一口气吞三百石的,只有经手收租的那个管事。"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陈姐姐若信得过我,回去把那管事叫来,别问他租子的事,问问他今年添了多少地。他家里若凭空多出几十亩,那三百石就有了去处。"
席上没人说话了。
陈玉漱的脸色变了变。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沈妹妹,受教了。"
"陈姐姐客气。"沈清晏也起身回礼,"我也是猜的。猜错了,姐姐别见怪。"
苏明玥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把她拉回座位,压着嗓子说:"你这是把人家的底都揭了。"
"我没揭。"
"还没揭?她家那个管事回去就得被抄。"
沈清晏端着茶,笑了一下。
"她问我,我就答。答得准,是我的本事;答不准,是我的错。她若不想听,就不该问。"
苏明玥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看着软,其实半点不让人。"
"姐姐过奖。"
"不是过奖。"苏明玥说,"我见过太多软到底的人,最后都让人捏成了泥。你不是。"
"得了吧。"苏明玥摆手,"我娘看人从不走眼。"
雅集的规矩是赏荷、品茶、作诗。
前两轮沈清晏只听着。别人作诗,她鼓掌;别人品评,她点头。偶尔被问到,答一两句,不多说。
苏明玥在旁边看得着急:"你怎么不开口?"
"听姐姐们说,能学东西。"
"学什么呀,都是些陈词滥调。"苏明玥压低声音,"你若不露一手,白来了。"
沈清晏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第三轮是命题作诗。题目是"荷"。
众人提笔,一时间纸上沙沙响。
沈清晏写得慢。她先看了看池子里的荷——荷叶大得像伞,边上已经有点卷了。荷花多半开过了,只剩下两三朵还撑着。
她提笔。
写完的时候,旁边已经有好几个人交了卷。
侍女把诗笺收上去,呈给上座的国公夫人和几位夫人。
国公夫人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四张时停住了。
"这是谁写的?"
沈清晏站起来:"回夫人,是臣女。"
"你过来。"
沈清晏走过去。
国公夫人把诗笺递给她,问:"你写的是'留得残荷听雨声',为何不用'映日荷花别样红'?"
一桌人都看向她。
"回夫人,"沈清晏说,"今日荷花开得盛,可荷叶边已经卷了。臣女来的路上看见池子边上落了一层花瓣。花再盛,也就这几日了。"
她顿了顿。
"臣女觉得,盛的时候写盛,人人都会。盛极之后是什么,倒更值得一写。"
国公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的人,看花先看落。"
沈清晏垂着手,没答。
国公夫人把诗笺往桌上一放,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
这一声"好"落下,满座的神色都变了。
苏明玥第一个笑起来,拉着她的手不放:"我就说你藏着呢!"
那天下午,来跟沈清晏说话的人络绎不绝。
有问诗的,有问琴的,有拐弯抹角打听沈府管事门道的——京里几家府上的姑娘,将来都是要掌家的,谁不想多认识一个能看账的人。
沈清晏一一应了,不冷也不热。
日落时散席。
她辞别众人,登上回府的马车。
春桃一路上都压不住笑:"小姐,您今日可太出彩了!连国公夫人都说好!"
沈清晏靠着车壁,闭上眼。
"春桃。"
"嗯?"
"今日这些,你回去一个字都别跟府里人提。"
春桃一愣:"为什么呀?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招人眼的事。"沈清晏说,"今日我去出风头,明日就有人来打听我。打听完了,就该有人不痛快了。"
"谁会不痛快?"
沈清晏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晚霞。
"不知道。"她说,"所以要先把口封住。"
马车进了城。
路过东边那条街的时候,沈清晏掀起帘子看了一眼。
隔着两条胡同,能看见沈府后院那一片屋脊。
东跨院在最里头,看不见。
她放下帘子。
回到沈府,天已经全黑了。
老夫人还没睡,在寿安堂等着。
沈清晏进去的时候,她正就着灯看一张单子。
"回来了?"
"是。"
"今日都有谁跟你说话了?"
沈清晏一一说了。国公夫人、苏明玥、陈玉漱,还有几位夫人。
说到陈玉漱那段,老夫人抬起眼,多问了两句。
"你把人家管事的底都揭了?"
"孙女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回答完了呢?"
"回答完了,孙女给她留了余地。"沈清晏说,"孙女说的都是'猜的'。她若查出来,那是她家有能人;她若查不出来,也不丢脸。"
老夫人点点头,把手里那张单子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礼单。今日雅集之后,府里收到三份回礼——国公夫人送的一盒茶,苏明玥差人送的一支簪子,还有陈家送来的两匹湖绸。
"陈家的湖绸,是陈玉漱自己挑的。"老夫人说,"她娘今日下午来了一趟,坐了半个时辰。"
沈清晏看着那张单子。
"祖母,陈家这是……"
"是赔礼,也是递话。"老夫人说,"陈侍郎那边,往后不会再给你父亲使绊子了。"
沈清晏抬起头。
"孙女今日没想这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老夫人说,"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今日出去一趟,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你自己的。"
她把单子收回去。
"往后你要记住——你在人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沈家办事。办好了是你的功劳,办砸了,砸的是你父亲的官声。"
"孙女记下了。"
"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