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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了新知县 日子渐渐有 ...

  •   玄渊在县衙安顿下来后,日子渐渐有了章法。
      晨起去衙门,午间在后院用一顿粗饭,酉时前后散值。若碰上积压的卷宗多些,便再迟上一些。

      玄渊做事向来利落,旁人要理上三五日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不过半日便能归置清楚。
      周县丞起初还时常过来看两眼,后来见这位“沈公子”不但字写得好,账目也从不出错,便渐渐放了心,索性将文书房那几箱多年无人整理的旧档也交给了他。

      玄渊求之不得。
      清河县临黑水湖而建,若历年湖中真有异常,县衙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日午后,文书房难得清静。玄渊将最后一册户籍合上。手边尚有半箱旧卷,最上面压着一册封皮残破的水利志。

      永和十三年,六月初七。天晴,无风。
      一艘载着二十三人的渡船行至黑水湖北岸,忽然倾覆。
      二十三人,只活下来五个。余下十八人,尽数失踪。

      案卷上写的是“船底开裂,遇暗流而覆”。
      可旁边补录:“同行渔户言,当日水面平如镜,不见急浪。”

      继续往后。
      永和十八年,又有一艘货船离奇失踪。船没找到。人也没有。
      三日后,只在南岸芦苇荡里捞出几只空空的,原本装盐的木桶。

      再往后几年,类似的记载竟还有数起。
      有夜间捕鱼后再未归来的渔户。
      也有沿岸行走后无故失踪的村民。

      单独看每桩事,不过是湖上常见的意外。可将这些事件逐一列出来,便显得太多了。

      玄渊重新取来一张纸,将卷宗中的日期一一誊抄下。
      十七年间,有据可查的翻船、失踪,足有二十七起。更别提那些没被记录的。
      其中九起,发生时无雨无风,还有三起更怪,湖水曾在一夜之间暴涨数尺。

      没有山洪,也没有连日暴雨。头一日傍晚,水尚在堤下,第二日清晨,便已经漫过沿岸菜地。
      县衙派人勘过,最后只以“水族震怒,地脉水涌,祭祀可平”几字结案。

      凡人不识水脉,遇上解释不了的事,便往神仙鬼怪上推。
      可他是蛟,对水流与暗脉的变化,有与生俱来的直觉。
      黑水湖若真有这般剧烈的地下水脉活动,不可能只在一夜之间出现,又在数日后无声无息地退去。
      除非——那水根本不是自己涨的。

      一月前的那场伏击再一次浮上心头。
      那一日,他本是来找寻“黑水玄晶”,待循着一缕异样水息潜入湖底,随后伏杀突至。
      来人显然早有准备,仿佛早已知道,他一定会去那里。

      玄渊伸手,又从箱中取出一册更旧的水利录,纸张已经脆得发黄。
      待他翻到中段时,此册有着明显的缺页,纸根处还留着参差不齐的断痕,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撕去。
      而且撕掉的不止一页,足有十余张。

      玄渊将卷册翻回缺口之前,最后一行墨迹只写到一半:“黑水湖北三里,旧有……”后面便断了。
      下一页已经跳到了三年后的堤防修缮。

      玄渊盯着那道断口,眸色渐渐沉下去。
      窗外有风穿堂而入,旧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那日散值,已经入夜,玄渊回到城南时,街上大半铺子都落了板,随缘堂的门却没有落闩,只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中无人,廊下挂着一盏小灯,风一过,灯影在青砖上轻轻晃动,桌上扣着一只竹罩。

      玄渊脚步不由慢了些。
      揭开竹罩,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毛豆炒肉,还有一小盅山药汤。已经凉透了。

      旁边压着一张纸,字写得不算工整,却一眼便能认出是澜娘的笔迹。
      灶上有火,自己热。
      下面还有一行。
      今日食宿五十文,已记账。

      他如今对这个“已记账”三个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最初的三两八钱四文的账还挂在那里,这些日子住在随缘堂,每过一日,后头便再添五十文。

      五十文不算多,可架不住日日都添。更要紧的是,他至今一文都没有还过。
      县衙的月俸初一才发,目前试用,按日记酬,本月结算不过得了三百文。而这为数不多的钱款,澜娘又借口他如今当值了需要穿得体面些,带他去裁缝铺里全置办成了衣裳。
      所以眼下,他虽然每日按时去县衙做事,认真算起来,却仍旧是个身无分文的穷人。

      蛟族寿长,成年以后,各自有洞府,各自修行。
      即便幼时一同长大的同族,真正长成之后,也少有日日同桌而食的时候。
      更何况后来五百年里,他大半时间都在闭关。

      饿了便辟谷,倦了便打坐,偶尔出关,面对的也是那些或惋惜、或探究、或欲言又止的目光。
      没有人会因为他晚归,特意替他留一盏灯,也没有人会在桌上留一口热饭。
      虽然旁边不解风情地跟着一句:已记账。

      玄渊沉默良久,还是去了灶房。灶膛里果然还压着一簇炭火。
      他添了两根柴,火光慢慢旺起来。水汽从锅中升腾,白雾模糊了眉眼。

      隔壁屋里安安静静,澜娘大约已经睡熟。
      玄渊将饭菜重新热过,一个人坐在灯下,吃得很慢。

      第二日清晨,澜娘起身时,桌上的碗碟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但柜台上是空空的,一个铜钱都没有。

      澜娘倒也没失望,她本来也没指望他现在能拿得出来。
      于是她从柜台下面摸出账本,提笔,又记下一笔:九月十二,食宿,五十文。

      写完以后,她顺手算了算总账,然后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啧。欠得更多了,都超过四两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人在这里,跑不了。

      玄渊身上的伤,也在这段日子里渐渐好了起来。
      最初几日,胸前毒伤还时常隐痛,如今乌紫之色已退得干净,新肉也长得平整,只剩一道尚未完全淡去的伤痕。

      澜娘嘴上总嫌他费药,换药施针时却从不含糊。
      哪一味药该加,哪一味该去,心中都有数。
      玄渊甚至渐渐发现,她对自己的伤势,比他本人还要清楚。

      只是有一点,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澜娘却从未提过让他另谋住处,玄渊也就没有主动开口。
      左右黑水湖的事尚未查清,住在随缘堂,安静,也方便。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几日,玄渊已经换好衣裳准备出门当值,刚走到院门处,身后便传来木门轻响。
      “等等。”是澜娘。

      她难得起得这样早,乌发只松松挽起,肩上披着件浅色外衫,显然才从床上爬起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木匣。
      她走过来,将匣子递给他。

      玄渊打开,深色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十枚珍珠。颗颗浑圆,色泽温润,晨光一照,便浮起一层柔和珠辉。

      玄渊目光微顿。
      他见过的珠玉何止千万。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些珠子虽然算不上灵物,却绝非寻常蚌珠。珠龄至少百年,而且出自灵气丰沛的深海。十颗珍珠大小近似,成色也十分接近。于凡人而言,算是难得的好东西。

      澜娘打了个哈欠,又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西街珍宝阁的地址,还有预估的出售价钱。
      看出他有些探究的目光,她神色坦然道:“全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我除了养自己,还得养你这么个大男人,再不拿出来好东西换些钱,米缸都快空了。”

      她说得十分有理,仿佛如今随缘堂日子拮据,完全是因为多养了玄渊一个。
      玄渊没有拆穿。虽然他住进来之前,她这药铺的生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见玄渊了然,澜娘又提醒了一句:“照这个价卖。少一文都不行。下午我睡醒了就去县衙找你拿收据,再去提银子。”

      “澜娘子不怕我带着珠子或者换的银钱一去不回?”澜娘报的售价,远高于他欠她的那几两碎银。
      澜娘愣了一下:“沈公子,再贵重的东西,不过身外之物。东西没了可以另寻,但人要是没了,可就麻烦了。你要是真想跑,早跑了,哪会等到现在?至于欠我的账,沈公子只要好好当差,争取长命百岁,总能还清的。”

      “长命百岁?”
      澜娘理所当然地点头:“活到百岁,算很有本事了。”
      玄渊没有再问什么,只将木匣合上:“知道了。”

      眼前的妙龄女子孤身一人落脚这江南小城,又随随便便能拿出如此上好的珠玉,应该是哪户大户人家的小姐。
      可是她不会穿针引线,灶台之事也不甚精通,仅有一身的好医术。
      玄渊又想了想,人人都有秘密,他自己尤其没有资格打探旁人。

      澜娘交代完,已经转身回屋,大约又要去睡回笼觉。

      珍宝阁在西街,掌柜姓何,做了几十年珠宝买卖。木匣甫一打开,他眼睛便亮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珠宝买卖,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般成色的珠子,来路多半不会寻常,可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有货便收。只要东西不是官府登记在案的赃物,一转手,立刻能赚好大一笔。

      何掌柜一连拿起数颗,对着天光看了许久,最后竟一文没压,澜娘纸上写多少,他便允了多少。
      将收据递给玄渊时,何掌柜还特意托玄渊带话,说若往后还有这等成色的珠子,尽管送来。玄渊含糊应了一声。

      从珍宝阁出来后,他去了县衙。
      才到街口,便听见前头一阵喧闹,衙门外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几个衙役正忙着洒扫石阶、擦拭门匾,就连平日歪在门边晒太阳的老门房,今日也换了件新洗过的褐色短衫。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是新知县今日到任,姓魏。
      有人说他出身世家,也有人说只是寻常举子。
      还有人言之凿凿,说其在京中颇有门路,来清河县不过是熬一层资历,过不了多久便要调任别处。

      玄渊没有多看,从侧边入了衙门。
      那册缺页的水利志还压在案头。他坐下,重新翻到昨日发现残缺的地方。

      今日光线好些,他才看见断口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朱色。
      朱砂!有人撕去那些纸页之前,曾经在上面作过标记。

      玄渊眸色微沉,正要细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呼喊声:“魏大人到了——”
      县衙内外顿时忙了起来。玄渊将旧册缓缓合上,起身迎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来了新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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