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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凡人岁甚短 什么时候回 ...

  •   待到第二日,玄渊就知道自己还是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澜娘进来时,除了带给他的点心,腋下还夹着一只小算盘。

      玄渊看了算盘一眼,又看她。
      “这是?”
      “同你算账。”

      澜娘将盛点心的托盘放在桌上,十分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昨日只算了每日五十文的寄宿账,我怕你听完药钱又晕过去,就没再细算。”

      她开始噼里啪啦拨起算盘珠子:“你胸口那道伤用了三钱白芨、二钱三七、两株紫花地丁,还有我一味自己配的解毒散。别看那解毒散不起眼,里头有一味药贵得很,我平日都舍不得用。”

      她拨了一颗珠子:“就算你二两七钱罢。”
      玄渊眉头微动。
      澜娘问他:“怎么?你嫌贵?”
      “在下不敢。”

      算盘又响。
      “伤口重新缝了两回,换药三次,纱布、热水、炭火……还有你昏迷那两天,我夜里起来看了你三回。”

      澜娘看他一眼,将算盘最后一拨:“加起来,你目前一共欠我三两八钱又四文。”
      她把账纸折好,压在桌边:“往后每天还得再涨五十文,别忘了。”

      玄渊活了近千年,见过的人不少。
      蛟族里有直来直往的,也有满腹算计的。可像澜娘这样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救人时毫不含糊,算账收钱时更不含糊。
      前一刻还能一本正经地问他要不要以身抵债,下一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罢了,不过是个凡人女子,等伤势恢复,查清黑水湖的事,他自然会离开。

      三两八钱。若是从前,这点银钱自然算不得什么。他虽不重物欲,但数百年游历深泽大川,积攒下来的珠玉宝物不知凡几。
      可他如今法力被封,确实身无分文。
      玄渊靠在床头,装作望向窗外的一角青瓦。

      澜娘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她托着下巴看他:“比如我昨日说的那个。”
      玄渊面无表情:“不必。”

      澜娘也不恼,仿佛早料到他会再次拒绝。
      她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他尚且苍白的脸上,颇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
      那模样,倒真像错过了一桩极划算的买卖。

      “沈公子,什么时候回心转意想嫁与我,都可以的。”
      门扇合上,院中很快传来踩过石板的轻响。

      接下来的日子,玄渊在随缘堂后院养伤。
      他原先以为,澜娘既开医馆,平日应当十分忙碌,住了两日后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随缘堂的早晨总来得比别处迟。
      城南的早点摊已经临近尾市,街边商户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两扇木门才会慢吞吞打开。
      有时甚至更晚。

      玄渊第一次能自行下床那日,已经日上三竿,院中寂静无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以为澜娘出了门,结果推开门,才看见她抱着一床薄被从正屋出来。

      澜娘乌发披散,眼睛尚且半睁不睁,一路打着哈欠走到院中,把被子往竹竿上一搭,又在藤椅里坐下。
      片刻后,人不动了。
      玄渊站在廊下看了她半晌,她竟又睡着了。

      日光落在庭中,藤椅旁摆着一盆晒到一半的金银花,墙角晾着昨日洗过的药罐,廊下挂了几束艾草。风一吹,满院都是清苦药香。
      澜娘靠在藤椅里,睡得安稳,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倒扣在膝上。

      凡人寿短,短短数十载,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世人慌慌张张,都为了碎银几两,她倒半点不急,一天恨不得睡去半日。

      快到饭点,随缘堂终于有了病人,来的是住在后街的孙老伯。
      老头扶着腰,一进门便开始叫疼,说昨夜睡到一半忽然腰酸背痛,怕不是得了什么要命的大病。

      澜娘正在院中剥橘子,听完也没起身,只问了两句,又让人伸手过来搭了脉。
      最后连药都没开,只叫他回去少搬两袋米。
      孙老伯半信半疑地走了,临走前还顺手拿走了澜娘桌上一瓣橘子。

      玄渊看完全程,上前去问:“你不开药?”
      澜娘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他又没病。”

      玄渊看着老人已经走远的背影:“可他方才说疼得厉害。”
      “昨日替儿子搬了半日粮袋,今日不疼才怪。”她答得理所当然,顺手又掰了一瓣橘子,“你吃不吃,我喂你?”
      “免了,在下回去了。”玄渊回到后院预备打坐吐息。

      午后又来了两个病患,一个风寒,一个吃坏了肚子。
      澜娘终于舍得从藤椅上起来。虽然仍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可落笔开方时几乎没有迟疑。
      她将药方递出去,又重新回了藤椅,仿佛觉得自己今日已经劳累过度,连话本都不愿再翻,拿扇子盖住脸,开始闭目养神。

      “多喝热水。”
      “少吃油腻。”
      “晒晒太阳。”

      大多数时候,澜娘对病患都是这样爱搭不理的性子。
      玄渊起初觉得这女子太过荒唐,可奇怪的是,那些被她敷衍的病人,过两日竟真的好了大半。

      有次他忍不住问起,澜娘正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七成病都是自己吓出来的。我不当回事,他们也就觉得没啥大不了,心情放松,病自然好得快。”

      这是什么歪理?
      可玄渊不得不承认,在这个简陋的小院里,听着街市的嘈杂,闻着药香混着橘子皮的清甜,他那颗被化龙执念灼烧了五百年的心,竟难得地平静了片刻。

      从第一次化龙失败起,他便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勒住。
      修炼。
      闭关。
      再修炼。
      一次又一次冲击那道永远差一步的龙门。

      没几日,王婶的儿子来了。年轻人叫王大柱,在清河县衙当差已有三年,平日做些巡街送文书的活计,是个憨厚的性子。
      他进后院时,玄渊正在廊下看一本地方志,身上穿的是澜娘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件青灰色旧衣。
      衣裳普通,落在他身上,却硬是穿出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澜娘子说的就是这位沈公子吧?看着确实像个读书人。”王大柱打量着玄渊,藏下心里另外半句话,只是这沈公子也未必太......俊美了些?“县衙文书这活儿清闲,就是抄抄写写,每月二两银子。新知县还没到,主事的县丞大人说了,可以先试用一个月。”

      玄渊沉吟片刻。
      他的伤还需些时日调养,黑水湖那场伏击究竟是谁所为,也尚未查清。
      留在清河县,终究需要一个不惹人怀疑的凡人身份。

      县衙文书不入官籍,不过替衙门抄录案卷、整理户册,不抛头露面。既能掩人耳目,又有机会接触本县山川水脉的旧档,再合适不过。
      他点头应下。

      次日,玄渊便随王大柱去了县衙。

      县衙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有些年头了。
      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周,身形清瘦,留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常年伏案,眼睛已有些昏花。

      他原本没对王大柱带来的“落魄书生”抱多少希望,此番见玄渊仪表堂堂、谈吐有度,很是满意。

      “沈公子来得正好,新知县没几日就要到任,衙门里一堆文书还没整理呢。”
      玄渊坐下来,将积压了数日的几份文书整理完,又将几份杂乱无章的田契分得明明白白。。

      “好好。”周县丞捋着山羊胡,甚是满意,“沈公子,月钱二两,初一发饷。试用期间,月俸减半。每日巳时前到衙,酉时散即可。”
      “诺。”

      玄渊,现在是沈渊了,在县衙后院的文书房开始做活。这活儿确实清闲,多是抄录户籍田契、整理陈年卷宗。闲暇之余,他打坐调息,试图冲破体内封印,可惜毫无进展。
      倒是从卷宗里,他渐渐了解了清河县。

      清河县依黑水湖而建,往东可通漕河,往西又连山道,水陆交汇,本该是个极富庶的地方。
      可此地恰在三州交界,官府管辖不力,久而久之,这一带便成了流寇、马贼最爱钻的空子。

      卷宗里尚留有前任县令留下的几份公文,字迹潦草,语气里满是疲惫。
      其人并非没有想过整治。他修过城门,增过夜巡,也曾请邻州协同剿匪。
      可清河县地方不大,县衙能调动的人手有限,真正能用的衙役不过几十名,遇上成群结队的流寇,常常顾得了城内,顾不了乡下。

      更何况还有黑水湖。
      每逢汛期,湖水一涨,沿岸村落便要分出大量人手看堤。县衙上下本就捉襟见肘,再碰上匪患,往往只能疲于奔命。

      前任县令在任三年,头两年还算勉强支撑,到了第三年,西山道一带接连出了几桩命案,城中又有商户联名上书,指责县衙护商无力。
      上头数次申饬,最终还是将他调离了清河。

      卷宗最后一页,只留下了一行批注:“地险、人杂、水患未息,非一县之力可治。”
      玄渊看了许久。

      窗外正有风吹过,文书房旧纸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本只是想假造一个凡人身份查黑水湖,却没想到,这座看似寻常的小县城,水面之下,竟比他预想中要乱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凡人岁甚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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