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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庐来的麻烦 沈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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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藏经阁住到第七天的时候,终于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
麻烦的名字叫江小舟。
那天下午,沈砚正坐在书桌前翻那本《青锋剑谱》,铜钱趴在他手边,用尾巴卷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雪球照例在窗台上睡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荡。
藏经阁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沈砚——!”
铜钱的笔飞了出去。雪球的尾巴猛地一抽。祝怀谦从竹席上坐起来,头发上还粘着一片枯叶,表情是那种“刚睡着就被吵醒”的茫然与杀意交织。
江小舟已经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碗,碗里的液体冒着诡异的紫色泡泡,散发出的气味让铜钱当场打了三个喷嚏。
“我改良了配方!”江小舟把碗往沈砚面前一放,杏眼亮晶晶的,“这次肯定能喝!我找了药庐的苏师姐帮我看了,她说理论上没有毒!”
沈砚低头看着那碗紫色的泡泡,沉默了三秒。
“……理论上?”
“就是——理论上没有毒的意思就是——大概率没有毒?”江小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就尝一口嘛,一小口。”
沈砚想说“不”,但他看着江小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每次炼了新的丹药,都会兴冲冲地跑来塞给他,说“你尝尝这个,我觉得这次成了”。他尝了很多次,其中大多数都以他在床上躺三天告终。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个人的脸都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温热的感觉,像冬天的炭火,远远地烤着,让人舍不得走远。
“好。”沈砚说。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把碗端走了。
祝怀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端着那碗紫色泡泡,转身走向窗台。他推开窗户,把整碗液体倒了出去,然后关上窗户,转身看向江小舟。
江小舟缩了缩脖子。
“仙尊——”
“我说过,”祝怀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许给他喝你炼的东西。”
“可是我真的改良了——”
“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祝怀谦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手指间还沾着一点紫色的液体,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苏映雪说的‘理论上没有毒’,意思是‘以她的修为还看不出来有没有毒’。你看不出来吗?”
江小舟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小声说:“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端过来?”
“我、我就是想试试……”
祝怀谦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很轻,但沈砚听出了里面的无奈——不是愤怒,是那种面对一个熊孩子时,打不得骂不得的无奈。
“小舟,”祝怀谦的语气缓了下来,“你炼丹天赋很好,不用急。等你能炼出真正能喝的东西了,再拿来给他。”
江小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说‘这茶好喝’的时候就是在骗我。”
“那是我对茶的理解和你的理解不一样。”祝怀谦面不改色。
江小舟破涕为笑,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沈砚喊了一句:“等我炼出能喝的!一定可以的!”
然后她消失了。
藏经阁重新恢复了安静。
雪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祝怀谦脚边,仰头看了看他,然后低头舔了舔他手指上残留的紫色液体。下一秒,雪球整只狐僵住了,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眼神逐渐涣散,然后“咚”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沈砚:“……”
祝怀谦:“……”
铜钱从桌上跳下去,用爪子戳了戳雪球的肚子。雪球没反应。
“……它没事吧?”沈砚疑惑的问。
“没事。”祝怀谦蹲下身,把雪球抱起来放回窗台上,“睡一觉就好了。上次它喝了小舟的汤,也睡了整整两天。”
沈砚看着那只翻着白眼、嘴角还挂着紫色泡泡的胖狐狸,忽然觉得,这藏经阁的日子,好像永远都不会无聊。
傍晚的时候,苏映雪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药庐的银线兰花纹,长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她走进藏经阁的时候,连脚步声都是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安宁。
她径直走到沈砚的书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清脉丹。”她的声音很淡,“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以缓解噬灵咒引发的经脉痉挛。”
沈砚愣了一下。他和苏映雪之前只打过照面,几乎没有说过话。
“你怎么知道我——”
“你的脉象不对。”苏映雪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腕,“从你进门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但仙尊没有开口,我不便主动。”
沈砚看向祝怀谦。祝怀谦正躺在竹席上,手里举着一本话本挡着脸,但沈砚注意到,那本话本一直没翻页。
“收下吧。”祝怀谦的声音从话本后面传来,“苏映雪出手的东西,比江小舟的强一百倍。”
苏映雪面无表情地说:“一百三十七倍。”
祝怀谦放下话本,看了她一眼:“你算过?”
“每一个都算过。”苏映雪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沈砚总觉得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沈砚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瓶子里是七粒乳白色的丹药,每一粒都圆润光滑,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品相极好。
“多谢苏姑娘。”沈砚认真地说。
“不必。”苏映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药庐的安神茶,记得是泡了喝的,不是泡了闻的。”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沈砚说的。
祝怀谦在竹席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苏映雪走了。
沈砚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祝怀谦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也中过毒?”
祝怀谦的背影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倒江小舟那碗汤的动作太熟练了。”沈砚说,“不像是第一次。”
沉默了几息。
祝怀谦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书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刚到藏经阁的前几年,我什么人的东西都吃。后来发现,这世上会下毒的不只是敌人,也可能是好心办坏事的自己人。”
“你中过招?”
“周逢也中过。”祝怀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有次吃了小舟炼的‘补气丹’,在茅厕里待了整整一天。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吃任何丹药,连苏映雪炼的都不吃。”
沈砚想象了一下周逢蹲在茅厕里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那你呢?”
“我中的那一次,”祝怀谦顿了顿,“在床上躺了七天。铜钱守在我胸口,七天没离开过。从那以后,铜钱看见江小舟就跑。”
沈砚低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铜钱。铜钱正用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望着远方,尾巴尖微微颤抖。
“所以你现在,”沈砚斟酌了一下用词,“对小舟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不是排斥。”祝怀谦说,“是求生欲。”
沈砚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格外清晰。祝怀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恰好落在沈砚的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温暖而明亮。
祝怀谦赶紧转过头去。
“笑什么。”
“笑你。”沈砚说,“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原来怕的是自己人的好心。”
祝怀谦没接话。
铜钱从桌上跳下来,跳到祝怀谦的胸口,用小爪子拍了拍他的脸,眼神里写满了“被说中了吧”。
祝怀谦把铜钱从胸口拎起来,放在枕边,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了。”他说。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把清脉丹收进储物袋,吹灭了桌上的灯。
藏经阁沉入一片柔和的黑暗。
铜钱在祝怀谦的枕边团成一个小球,雪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沈砚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望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书架。
他想,这藏经阁的日子,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好过得多。
不只是因为这里的人都不不爱修炼,不是因为这里可以随时躺着看云,不是因为粥很好喝,蜂蜜很甜。
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会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把你需要的东西放在了你枕边。
那个人的耳朵上还带着被书架划伤的红痕。
沈砚摸了摸枕边那本被重新装订过的剑谱,轻轻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想。
明天再跟他讨论第三招的精进方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