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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经阁的日常   沈砚在 ...

  •   沈砚在藏经阁住下的第三天,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座流云宗最重要的功法宝库,实际上是一个大型宠物窝。
      雪球占据二楼窗台,每天雷打不动地晒六个时辰的太阳,偶尔翻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铜钱则满阁乱窜,从一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回一楼,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看起来很忙。两只灵宠各占一方,互不干涉,只有饭点才会同时出现在厨房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它们不打架吗?”沈砚第一天问。
      祝怀谦躺在竹席上,眼睛都没睁:“打。但雪球打不过铜钱。”
      沈砚看了看雪球的体型——一只圆滚滚的、少说有二十斤的胖狐狸。又看了看铜钱——一只可以蹲在手掌上的松鼠。
      “……为什么?”
      “因为雪球懒。”祝怀谦翻了个身,“铜钱烦它的时候,它就翻个面继续睡。打都懒得打。”
      沈砚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对“懒”这个字的理解,在进入藏经阁之后,被不断刷新。
      第三天早晨,沈砚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本书。
      不是他之前看的那本剑谱残卷,而是一本完整的、品相极好的《青锋剑谱》手抄本。封面是崭新的,内页的纸张却是老纸,墨迹也是旧的,像是被人仔细地重新装订过。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笔迹清隽,写得随意却不潦倒:
      “残卷缺了七页,这是从阁里找的完整版。缺的那几招,我用红笔在旁边注了补全的推测,不一定对,你将就着看。——祝。”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边,起身下了床。铜钱从他颈窝处滚下来,不满地吱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祝怀谦不在二楼。他的竹席空着,话本翻开扣在地上,茶壶里的茶还温着,人却不知道去哪了。
      沈砚端着茶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三楼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抬头看了看楼梯口。藏经阁的三楼不对普通弟子开放,他没有权限上去。但他还是站到了楼梯口,仰头望着上方。
      “怀谦?”他试着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片刻后,祝怀谦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醒了?粥在厨房,自己盛。”
      “你在上面做什么?”
      “晒太阳。”祝怀谦顿了顿,“三楼的太阳比二楼好。”
      沈砚觉得这句话不太可信。但他没有追问,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藏经阁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灶台上坐着一口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熬好的白粥,和昨天一样浓稠,一样卧着枸杞。旁边碟子里还摆了两道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都是素的,但看着清爽可口。
      沈砚把粥和小菜端到二楼的书桌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他发现水槽边放着一个小瓷罐,罐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蜂蜜。觉得粥不甜可以自己加。”
      他打开瓷罐闻了闻,是上好的灵蜂蜜,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没用。昨天的甜度,刚刚好。
      上午,藏经阁开始有人来了。
      最先来的是周逢。这位大师兄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藏经阁,负责整理前一天被翻乱的书架。他的工作态度极其敷衍——把书从地上捡起来,随便塞进一个空位就算完事,从不按分类归位。
      “反正师尊又不管。”周逢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还来干嘛?”沈砚问。
      周逢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来证明我还活着。”
      沈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没追求。
      “你以前是哪个峰的?”沈砚好奇地问。
      “剑峰的。”周逢说。
      沈砚愣了一下。剑峰是流云宗的核心峰脉之一,能进剑峰的弟子,天赋和实力都不会差。
      “那你怎么来藏经阁了?”
      周逢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因为不想卷。”
      “……不想卷?”
      “剑峰的弟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剑,白天有讲法、论道、切磋,晚上还要自行修炼。”周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休息。我坚持了三年,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每天早上醒来都想哭。”
      沈砚沉默了。
      “后来有一天,我听说藏经阁缺人,师尊不收徒,只需要一个帮忙打杂的。”周逢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我当场就报名了。从剑峰转到藏经阁,掌门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了活命’。掌门看了看我的脸色,二话没说就批了。”
      “所以你现在的修为——”
      “筑基中期。”周逢毫不羞愧地说,“来藏经阁之前是筑基初期,十五年过去了,突破了一次。”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周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师弟,你要记住,在藏经阁,活下去是第一位的。修为什么的,随缘。”
      沈砚想说“我不是你师弟”,但周逢已经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宽厚而懒散的背影。
      第二个来的是柳惜言。
      她是被周逢叫醒的。周逢在门口喊了十几声“师妹”,里面才传来一声带着杀气的“滚”。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惜言就出现在了藏经阁门口,头发居然梳整齐了,衣服也换了干净的,甚至脸上还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
      沈砚觉得这转变有点大。
      柳惜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他桌上。
      “见面礼。”她面无表情地说。
      沈砚低头一看,那块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护身阵法,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谢谢。”沈砚说。
      “不用谢。”柳惜言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以后在藏经阁,有什么事找我。我虽然修为不高,但流云宗的事,我比你熟。”
      沈砚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柳惜言忽然开口:“那个玉佩,是我自己刻的。刻了三个,一个给周逢,一个给雪球,一个给你。”
      “……雪球也有?”
      “雪球是我在藏经阁最好的朋友。”柳惜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
      沈砚看了看趴在窗台上睡成一团的雪球,又看了看柳惜言,忽然觉得这藏经阁里的人,好像都挺孤独的。
      所以才会把一只不爱理人的胖狐狸,当作最好的朋友。
      他收好玉佩,轻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柳惜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她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回去睡了。”
      然后她走了。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想:这藏经阁的人,来和走都这么突然的吗?
      中午的时候,祝怀谦终于从三楼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不知道丢哪了,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绾着——不是玉簪,是一根真的筷子,木头的,上面还刻着一个“福”字。
      沈砚看了他三秒钟。
      “厨房的筷子。”祝怀谦面不改色地解释,“玉簪找不到了,先用着。”
      “你上去的时候明明带着玉簪。”
      “可能掉三楼了。”祝怀谦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扣在地上的话本,翻了两页,“下午懒得找了,明天再说。”
      沈砚看着他,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你受伤了?”沈砚问。
      祝怀谦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手指碰到那道红痕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书架的棱角刮的。”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了今早枕边那本重新装订过的《青锋剑谱》。三楼,书架的棱角,耳朵上的红痕——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个画面:一个人大清早跑到三楼,在落满灰尘的书架间翻了很久,找到一本完整的剑谱,把它带下来,重新装订,在扉页上写了字,然后趁他还没醒,悄悄放在他的枕边。
      “怀谦。”沈砚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祝怀谦翻话本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沈砚又说:“剑谱我看了。你补的那几招,推演得很有道理。但是第三招的变化,我觉得还可以再精进一下。”
      祝怀谦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看完了?”
      “看完了。”沈砚从枕边拿起那本剑谱,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祝怀谦用红笔写的批注,“你看这里,你补的这一招‘雷动九天’,起手蓄力太长,实战中对手不会给你这么多时间。如果改成这样——”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几笔。
      祝怀谦凑过来看。
      他的肩膀贴着沈砚的肩膀,呼吸拂在沈砚的耳侧。沈砚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把那一招的改良方案画完。
      祝怀谦盯着那几笔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砚没想到的话:“你果然是天生练剑的料。”
      沈砚愣了一下。
      “你的剑感很好,不是后天练出来的,是天生的。”祝怀谦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噬灵咒压制了你的灵根五年,你的修为几乎没有长进,但你的剑道理解力还在精进。这说明你的天赋不在灵力积累,而在剑意领悟。”
      沈砚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之前是跟谁学的剑?”祝怀谦问。
      沈砚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没有人。我爹是凡人,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的剑法,是从书上看来的。”
      祝怀谦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留了几本剑谱给我,还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我不知道她是谁,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她姓沈。”
      “你爹没告诉你?”
      “我爹说,她走的时候我还不到一岁。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她的名字,她的家乡,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她的家乡我去找过,是个普通的小镇,没有人认识她。她的名字,在修仙界没有任何记录。”
      沈砚把笔放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
      “所以我一直在找。找她的来历,找她留给我的那些剑谱的来源。我去了很多地方,翻了很多书,买了很多破烂——就像你在青崖镇看到的那样。大多数都是没用的,但偶尔会找到一点点线索。”
      祝怀谦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从书桌下面摸出一个储物袋,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给沈砚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他说。
      沈砚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祝怀谦。
      祝怀谦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理解。
      沈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灵果酿的那种甜,带着一丝凉意,入喉之后在胸口慢慢化开,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那个总是隐隐作痛的地方。
      “好喝。”沈砚说。
      祝怀谦弯了弯嘴角,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以后想找什么线索,跟我说。藏经阁别的没有,书多。”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低下头,假装被酒辣到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铜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上桌子,两只前爪抱住祝怀谦的酒杯,把脸埋进去喝了一口,然后整只鼠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打了一个无声的酒嗝,然后原地转了三圈,一头栽倒在桌上。
      沈砚看着那只醉晕过去的松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祝怀谦看着他的笑容,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
      他想,这酒今天好像格外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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