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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经阁的新住户   沈砚跟 ...

  •   沈砚跟着祝怀谦离开了青崖镇。
      说是“跟着”,其实是祝怀谦走一步,他走一步。祝怀谦没催他,也没问他去哪,就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铜钱蹲在他肩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砚,像是在确认人还在不在。
      “前辈。”沈砚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开口。
      “嗯。”
      “我们去哪?”
      祝怀谦想了想:“流云宗。”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流云宗他当然知道,东域四大宗门之一,这两年风头正盛。这样的宗门,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我……以什么身份去?”沈砚问得很谨慎。
      “朋友。”祝怀谦头也没回,“我捡到的朋友。”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了。修仙人大多势利,天赋好的被捧上天,天赋差的被踩进泥里。他一个中了噬灵咒的散修,穿得破破烂烂,储物袋比脸还干净,走到哪里都被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个人修为深不可测,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一句“你值不值得救”。
      铜钱从祝怀谦肩上跳下来,跑回沈砚脚边,熟练地跳上他的鞋面,团成一个毛球。
      沈砚低头看了看它,弯腰把它捞起来揣进怀里。
      “它自己来的,”祝怀谦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跟我没关系。”
      沈砚弯了弯嘴角:“嗯,跟前辈没关系。”
      铜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流云宗的山门比沈砚想象的更加巍峨。
      白玉长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两侧是葱郁的灵植和嶙峋的奇石,偶尔有仙鹤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守山弟子看见祝怀谦,先是恭敬行礼,然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仙尊,这位是?”
      “我的朋友。”祝怀谦懒洋洋地说,“藏经阁旁边那间空着的偏院,收拾出来给他住。”
      守山弟子面面相觑。藏经阁旁边的偏院?那可是给客卿长老准备的。
      “仙尊,那间院子——”
      “空着也是空着。”祝怀谦摆了摆手,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沈砚跟在他身后,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门,走过白玉铺就的长阶,两侧是巍峨的殿宇和葱郁的灵植。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真正的大宗门,却莫名没有那种“渺小”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步子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饭后散步,完全不像是在迎接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
      消息比人跑得快。
      祝怀谦带人回来的消息,在藏经阁里炸开了锅。
      周逢正在整理书架,听到消息手一抖,一本《基础阵法入门》砸在自己脚上。他顾不上喊疼,转身就跑去找柳惜言。
      “师妹!师尊带人回来了!”
      柳惜言正裹着被子睡午觉,被他一嗓子吼醒,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师尊带人回来了!一个男的!”
      柳惜言愣了两秒,缓缓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男的?帅吗?”
      “我还没见到——”
      “那你喊什么喊,”她又躺回去了,“见到再叫我。”
      周逢叹了口气,决定自己去看看。
      偏院门口,祝怀谦正指挥几个杂役弟子搬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那间院子常年没人住,虽然干净但空旷得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
      沈砚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忽然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大。”
      “大了还不好?”祝怀谦靠在门框上,抱臂看他。
      “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惯。”沈砚顿了顿,“有没有小一点的地方?”
      祝怀谦看了他一眼:“你想住哪?”
      沈砚犹豫了一下:“藏经阁……有空的角落吗?”
      祝怀谦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嘴角。
      “藏经阁没有空的角落,但有张空的书桌,旁边是我的位置。”他转过身,“走吧,带你看看你的新座位。”
      铜钱从沈砚怀里探出头来,吱了一声,像是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藏经阁比沈砚想象的安静得多。
      高高的书架从天井一直延伸到屋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灵木混合的气味,让人莫名安心。
      “这张是你的。”祝怀谦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书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盏崭新的灵灯。
      沈砚走过去,摸了摸桌面,光滑温润,触手生温。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祝怀谦听见了。
      “别谢太早,”祝怀谦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话本,“藏经阁有两个规矩。”
      沈砚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不许大声喧哗。”
      “第二呢?”
      “第二——”祝怀谦把话本翻了一页,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不许跟我抢雪球。”
      沈砚还没来得及问“雪球是谁”,一团白色的东西就从头顶的书架上落了下来,精准地砸进他怀里。
      那是一只狐狸。一只圆滚滚的、白得像雪的狐狸。它窝在沈砚怀里,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这就是雪球?”沈砚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
      “嗯。”祝怀谦面不改色地说,“它平时不舔人。”
      周逢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刚想说什么,被祝怀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默默缩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尊以前不是说不养闲人吗……”
      柳惜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披着被子,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站在藏经阁门口,眯着眼睛看了沈砚三秒。
      “还行,”她评价道,“长得不算太帅,但看着顺眼。”
      然后她又转身走了。
      全程不超过十秒。
      沈砚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这一次是个年轻的姑娘,圆脸杏眼,扎着两个丸子头,手里捧着一碗不知什么东西,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介于灵药和食物之间的奇特气味。
      “你就是仙尊带回来的那个人?”姑娘好奇地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砚的脸,“哇,你身上有噬灵咒的味道,好浓。”
      沈砚微微后退了一步。
      “江小舟,”祝怀谦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你礼貌点。”
      “哦哦,对不起。”江小舟退开两步,把手里那碗东西往沈砚面前一递,“这是我新熬的‘清心安神汤’,对噬灵咒引发的经脉紊乱有缓解作用,你尝尝?”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碗汤——颜色说不上来,介于墨绿和棕褐之间,表面漂浮着几片可疑的叶子,整体呈现一种“不该被任何人喝下去”的状态。
      “他不能喝。”祝怀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把那碗汤接过去,面不改色地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花盆里的灵植瞬间打了个哆嗦,叶子卷了起来。
      江小舟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那我下次改良一下配方再送来!”
      “不用了。”
      “要的要的,仙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江小舟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一阵混合着药材和焦糖的气味。
      沈砚沉默了片刻,看向祝怀谦:“她……平时也这样?”
      “她是药庐的弟子,炼丹天赋不错,就是炼出来的东西常人无福消受。”祝怀谦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上次她给周逢喝了一碗‘精力汤’,周逢三天没睡着觉,绕着流云宗跑了四十圈。”
      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沈砚终于把那间偏院看完了。
      说是“看完”,其实就是站在门口望了一眼。他最后还是没有住进去,而是在藏经阁二楼靠窗的那个角落,铺了一张临时床铺。
      祝怀谦对此的评价是:“随你。”
      铜钱和雪球对此的评价是:立刻霸占了床铺的两端,一狐一鼠,各据一方,中间给沈砚留了一个刚好能侧身躺下的位置。
      沈砚看了看那张床铺,又看了看那两只灵宠,扭头对祝怀谦说:“前辈,你的灵宠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它们不是我的灵宠,”祝怀谦翻了一页话本,“它们是藏经阁的业主,我才是借住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那道淡淡的疏离感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活水。
      祝怀谦从话本后面抬起眼睛,正好看见那个笑容。
      他又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话本。
      但那一页他翻过去之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铜钱从床铺上探出脑袋,看了祝怀谦一眼,然后用爪子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幸灾乐祸的“吱”。
      夜深了。
      藏经阁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砚躺在窗边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书架。铜钱窝在他颈窝处,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雪球蜷在他脚边,尾巴盖住鼻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他在比这差一百倍的地方都睡过。是因为噬灵咒被压制之后,身体里有一种奇异的空落感,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反而不习惯。
      “睡不着?”
      祝怀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大,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书卷。
      沈砚偏过头,看到祝怀谦躺在自己的席子上,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盖被子,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胸口,姿态懒散得像一幅画。
      “嗯。”沈砚轻声应了一声,“可能是换了地方。”
      “骗人。”祝怀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种人,在哪都能睡。睡不着是因为噬灵咒被压下去之后,经脉里的灵力在重新分布,痒得很,跟蚂蚁爬似的,对不对?”
      沈砚微微一怔。
      他说得分毫不差。
      “前辈……很了解噬灵咒?”
      “以前见过几次。”祝怀谦顿了顿,“不疼了就好,痒的话忍忍,明早就好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忽然开口:“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他在青崖镇问过的问题。当时祝怀谦用“铜钱喜欢你”搪塞了过去,但沈砚不是傻子,他知道一个元婴巅峰的仙尊不会因为一只松鼠喜欢谁就出手相救。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定要问?”
      “可以不问,”沈砚说,“但我会一直想。”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祝怀谦说:“因为你跟我以前有点像。”
      “哪方面?”
      “一个人。”祝怀谦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个人走了很久,没人问你要去哪,也没人等你。”
      藏经阁里安静极了,连铜钱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沈砚没有回应。
      但他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现在有人问了。”过了很久,沈砚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祝怀谦没说话。
      沈砚又说:“你说我是你朋友。那我叫你名字,不叫前辈,行不行?”
      “……行。”
      “怀谦。”
      祝怀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铜钱翻了个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沈砚的下巴。沈砚轻轻笑了,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祝怀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沈砚的方向。
      月光将那个角落照得很亮,少年的侧脸安静而柔和,怀里窝着一只松鼠,脚边趴着一只狐狸,整个人被毛茸茸的小东西包围着,看起来暖融融的。
      他想:这藏经阁,好像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不是吵的那种热闹,是那种——多了一个人,心里忽然就满了的热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沈砚那边溜过来,跳上祝怀谦的肩膀,用小爪子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在说:行了行了,别装了。
      祝怀谦没有动。
      但他耳尖上那层薄薄的红,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第二日清晨,沈砚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不是灵药的香,不是书卷的香,是——粥的香。
      他睁开眼,看到祝怀谦正端着一个白瓷碗站在他面前,表情微妙,像是端着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送出手的东西。
      “前辈?”沈砚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脱口而出的还是“前辈”。
      祝怀谦没纠正他,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粥。趁热喝。”
      沈砚低头一看,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中间卧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起来……竟然很正常。
      不像江小舟做的东西,倒像是正常人类会吃的食物。
      “你做的?”沈砚有些意外。
      “藏经阁的厨房闲着也是闲着。”祝怀谦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在,“铜钱说你应该饿了。”
      铜钱蹲在祝怀谦肩上,听到这话,歪了歪脑袋,表情介于“我说过吗”和“好吧就当我说过”之间。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香浓郁,入口绵软。他喝第二口的时候,尝出了一点淡淡的甜味——不是灵果的那种甜,是很克制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像是放了一点点蜂蜜。
      他抬起眼睛看了祝怀谦一眼。
      祝怀谦已经走回了自己的书桌旁,拿起话本挡着脸,假装在看书。但那本话本拿反了。
      沈砚没有拆穿他。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滴不剩。
      铜钱从祝怀谦肩上跳下来,跑到沈砚脚边,仰头看着他,小眼睛里写满了邀功。
      沈砚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铜钱的脑袋,轻声说:“谢谢。”
      铜钱心满意足地翘起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那姿态仿佛在说:不客气,以后还会有更多。
      沈砚看着它圆滚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流云宗,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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