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青崖镇的旧书摊 流云宗 ...
-
流云宗这一年忽然要广收弟子了。
消息放出去,整个东域修仙界都震了震。无数散修、凡人少年、落魄世家子弟蜂拥而至,流云宗山脚下的望仙镇挤得水泄不通。
掌门把祝怀谦从藏经阁里赶了出来:“去外面走走,遇到好苗子就带回来。”
祝怀谦躺在飞剑上,慢悠悠地往东边飘。铜钱蹲在他胸口,两只小爪子捧着一张地图,装模作样地翻来翻去。
“你看得懂吗?”祝怀谦问。
铜钱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地图翻了个面继续看。
“……行吧。”
第五日傍晚,祝怀谦飘到了一座名叫“青崖”的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边开着茶馆、当铺、药铺,还有一间旧书铺。
祝怀谦本来已经飞过去了,但又倒了回来。
因为他神识扫到那间旧书铺的角落里,有一本剑谱残卷。不是普通的剑谱,上面附着的气息让他微微一怔——那是一缕极其古老的剑意,虽然微弱,却纯粹得不像话。
书铺老板是个凡人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祝怀谦走进去,径直拿起那本剑谱翻了翻,残破不堪,缺了好几页,封面上依稀辨得出“青锋”二字。
“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那本书,摆摆手:“那本啊,破烂玩意儿,送你了。你要是想买好东西,这边这几本——”
祝怀谦已经转身走出了门。
他站在书铺门口,正要仔细端详那本剑谱,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书铺旁边的旧货摊前,低着头翻看一堆杂物。夕阳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看着像个散修,而且是个不太富裕的散修。
祝怀谦本来没太在意,正要走,那个人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跟摊主讨价还价。
“五块下品灵石,不能再少了。”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散修,修为不过练气期,嗓门倒是大。
“三块。这石头里的灵气都快散了,最多值三块。”那人的声音清冽如山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
祝怀谦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块石头——那块石头确实只值三块灵石——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灵根。
他神识微微一探,心中便是一跳。
天品灵根。而且是变异雷灵根。
这种灵根在整个修仙界百年难遇,放在任何宗门都是被供起来的天才。可眼前这个人,穿着破旧的道袍,在一个小镇的旧货摊前为了两块灵石跟人讨价还价,身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识,修为也不过筑基中期——不对,他的修为被人压制了。
和之前那个叫沈青棠的小姑娘一样,被人下了禁制。但手法更加高明,更加阴狠,是一种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吞噬灵根的“噬灵咒”,而不是简单的噬灵锁。
祝怀谦眯了眯眼。
“四块,不能再少了。”摊主还在坚持。
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从储物袋里摸出四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他的储物袋瘪得可怜,掏出四块灵石之后,几乎就没什么东西了。
他把那块黑乎乎的石头收好,转身要走。经过祝怀谦身边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剑谱,脚步忽然一滞。
“这位道友,”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那本剑谱上,“这本剑谱……可否借我一看?”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不算惊艳、但极耐看的脸。眉目清正,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眼睛是一种极深的墨色,不笑的时候像深潭,但此刻因为看到了感兴趣的剑谱,眼底泛起一点亮光,像深潭里投进了一颗星子。
祝怀谦发现自己竟多看了两眼。
“你看得懂?”他把剑谱递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那人接过剑谱,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展开,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指着其中一招被虫蛀了一半的剑式,说:“这一招的起手式应该是‘青锋出鞘’,但后续的变化……你看这里,残页上还有一个‘转’字的半边,结合前后文,我觉得这一招真正的杀招不在剑尖,而在剑柄。”
祝怀谦挑了挑眉。
那本剑谱他方才也翻过,同样看出了那一招的玄机。而眼前这个只有筑基中期的散修,竟也在短短几息之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有意思。”他把剑谱收回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会被陌生人直接问名字。他打量了祝怀谦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退后半步,抱拳行礼:“在下沈砚,一介散修。方才冒昧了,请前辈恕罪。”
他察觉到了祝怀谦的修为深不可测,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疏离,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随时准备跑。
祝怀谦觉得这个反应很有趣。大多数散修遇到高阶修士,要么巴结,要么畏惧,这个人却只是礼貌地退开半步,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你不用紧张。”祝怀谦随口说道,语气懒散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前辈,就是路过,顺道看看有没有好看的话本。”
铜钱从他肩头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沈砚脚边,仰头看了看他,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鞋面上,开始理毛。
“……你的灵宠?”沈砚低头看着那只不请自来的松鼠,有些意外。
“它叫铜钱,脸皮比我还厚。”祝怀谦面不改色,“看来它很喜欢你。”
铜钱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确认这句话。
沈砚犹豫了一下,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铜钱的脑袋。铜钱立刻蹭了上去,尾巴翘得老高。
“它平时不怎么理生人的。”祝怀谦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
沈砚站起身来,铜钱不情不愿地从他鞋面上跳开,三步一回头地回到祝怀谦脚边。沈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前辈,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青色道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
祝怀谦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捏着那本剑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镇街道的拐角处。
铜钱仰头看他,吱了一声。
“别吵,我在想事情。”
铜钱又吱了一声。
“没有在想他。”
铜钱跳上他的膝盖,用爪子指了指他手里的剑谱——他捏着剑谱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些,纸页都起了皱。
祝怀谦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把剑谱收进储物袋。
“……走吧。”
他嘴上说着走,脚步却朝着沈砚离开的方向迈了出去。
铜钱蹲在他肩上,用小爪子捂住嘴,发出一声疑似嘲笑的声音。
噬灵咒发作
青崖镇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山,街道上便冷清了下来。祝怀谦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神识不动声色地铺展开去,很轻松地就锁定了沈砚的气息。
那小子住在一间极便宜的客栈里,连单独的房间都舍不得要,在通铺上占了个角落。祝怀谦在客栈对面的茶楼要了个临窗的位子,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不是他不想喝好的,是这家茶楼最好的茶也就那样。铜钱蹲在桌上,对着一碟花生米虎视眈眈。
“你说他一个天品雷灵根,怎么混得这么惨?”祝怀谦托着腮,看着对面客栈二楼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剪影,正盘腿坐着,似乎在修炼。
铜钱偷了一颗花生米,咔嚓咔嚓地嚼着,没理他。
“噬灵咒……这东西可不好解。下咒的人起码金丹巅峰,而且手法这么阴毒,不像是普通仇家,倒像是有人故意要毁掉他的灵根。”祝怀谦把花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这茶真难喝。”
铜钱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非常明确:难喝你还点?你不会点好的?
“你懂什么,这叫融入民间疾苦。”
铜钱翻了个白眼——它最近刚学会这个动作,翻得还不怎么标准,但鄙视的意味已经非常到位了。
祝怀谦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对面客栈敲个门,忽然神识一动——沈砚的气息剧烈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投了块石头。
他猛地站起身来。
对面客栈二楼,沈砚的剪影猛地前倾,似乎吐了口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在床铺上。
祝怀谦的身影从茶楼消失的瞬间,那壶花茶还没凉透。
他落在客栈二楼走廊上,没有惊动任何人。沈砚住的通铺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其他住客都在沉睡,大约是沈砚在发作时用灵力屏蔽了周围的感知——这个人即使在剧痛之中,也不想连累旁人。
祝怀谦快步走到沈砚身边,将他半扶起来。沈砚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双目紧闭,浑身都在发抖。他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溃散,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都拦不住。
“噬灵咒提前发作了。”祝怀谦皱了皱眉,掌心贴住沈砚的后背,将自己的灵力渡了进去。
温和的墨色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像一层柔软的屏障,将那些正在吞噬灵根的阴寒之力暂时隔绝开来。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渐渐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祝怀谦没有停止输送灵力,因为他发现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这噬灵咒已经种下至少五年,几乎和沈砚的经脉长在了一起。他强行用灵力压制,只是治标不治本,要彻底解除,需要对方完全配合,而且过程极其痛苦。
“……前辈?”
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望着祝怀谦,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好像即使在生死边缘,他也要先搞清楚状况再做决定。
“你体内的噬灵咒发作了。”祝怀谦也不绕弯子,“我暂时帮你压住了,但要彻底解掉,需要你跟我走一趟。”
沈砚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坐直了身体,尽管手还在微微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着祝怀谦的眼睛,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祝怀谦想了想,觉得说“因为你灵根好”太像人贩子,说“我闲得发慌”又显得太不靠谱。最后他指了指蹲在床头、正用湿漉漉的小眼睛望着沈砚的铜钱,一本正经地说:“铜钱喜欢你。”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铜钱。
铜钱立刻把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做了个作揖的动作,小眼神真诚得不像一只松鼠。
沈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祝怀谦,这一次,眼底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什么能报答前辈的。”
“我没说要你报答。”祝怀谦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沈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触手微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祝怀谦握住他的手,轻轻一带,将他拉了起来。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一缕墨色灵力与一道隐约的雷光无声地缠绕了一下,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线头,自然而然地打了个结。
祝怀谦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了手。
沈砚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默默将手收回袖中。
铜钱在床沿上蹦了两下,兴奋得尾巴都炸成了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