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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经阁的规矩   流云宗 ...

  •   流云宗藏经阁,立于宗门正中偏北的山腰之上,三层飞檐,墨瓦白墙,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不知多少年。阁前两株古松,据说比流云宗建宗还早,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阁楼笼在一片清凉的浓荫里。
      祝怀谦第一次走进藏经阁,是二百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墨玉仙尊”,只是个刚突破金丹、被掌门师父扔来“历练”的年轻弟子。掌门说:“藏经阁缺个管事的,你去。”
      祝怀谦问:“管什么?”
      掌门说:“什么都管,也什么都不用管。”
      彼时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师父在打哑谜。后来他才明白,藏经阁这地方,管的是书,是传承,是流云宗数千年的家底。但真要论起“管事”,其实也没什么事——书又不会长腿跑,阵法自己会运转,弟子们来借书还书,有执事弟子处理,根本轮不到他。
      所以他的日常就变成了:晒太阳,看话本,喝酒,睡觉。
      偶尔有弟子来请教功法,他就随口指点几句。偶尔有长老来借阅古籍,他就从席子上翻个身,抬手指一指方向。
      日子久了,外面的人提起藏经阁,说的不再是“流云宗的功法宝库”,而是“祝怀谦晒太阳那个地方”。
      他不在乎。
      他觉得这样挺好。
      祝怀谦刚接手藏经阁的时候,定过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在阁内打架。
      第二条:借书要登记。
      第三条:不许打扰他午睡。
      前两条是上任阁主留下来的老规矩,他懒得改。第三条是他自己加的,因为总有不长眼的弟子在他睡觉的时候来问东问西。
      后来“不许打扰午睡”这条规矩,被掌门评价为“流云宗建宗以来最不像话的阁规”。但那条规矩留了下来,而且执行得极为严格。
      曾经有个内门弟子,仗着自己是某位长老的嫡系,在藏经阁二楼大声喧哗,还踢翻了祝怀谦放在窗台的酒壶。
      祝怀谦当时没说什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那个弟子的名字就从内门弟子名册上消失了。他被调去了外门,在灵田里种了三年灵谷。
      没有人觉得这是祝怀谦动的手脚。
      但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他动的手脚。
      因为秦砚事后查过——执法峰峰主亲自查的——查来查去,发现那个弟子的调令上盖着掌门的印。而掌门那天一整天都在闭关,根本没有批过任何调令。
      秦砚拿着调令去找祝怀谦。
      祝怀谦正在给铜钱喂松子,头都没抬:“我哪知道,我又不管人事。”
      “掌门的印只有掌门本人和你有。”
      “你看,你又冤枉我。”
      秦砚深吸一口气:“祝怀谦,你——”
      “秦师弟,”祝怀谦终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秦砚认识他太久了,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真切的寒意,“藏经阁是我的地方。在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你说对不对?”
      秦砚把调令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直接跟我说,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祝怀谦笑了笑,没接话。
      从那以后,藏经阁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弟子们来这里借书还书,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偶尔有急事要找祝怀谦,也会先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问:“仙尊,请问您现在醒着吗?”
      祝怀谦通常的回答是:“不在。”
      弟子们学会了分辨:他说“不在”的时候,就是别来烦他;他说“进”的时候,可以进来。
      如果他说的是“嗯”——只有一个音节,含混得像梦呓——那就是还在半睡半醒之间,要不要进去全凭运气。运气好,他会懒洋洋地指点几句;运气不好,他会翻个身继续睡,当你不存在。
      有弟子专门写过一本《藏经阁借书指南》,手抄本在流云宗弟子间流传甚广。其中“如何与墨玉仙尊沟通”一章,被反复研读、批注、补充,最后衍生出十几个版本。
      祝怀谦知道这件事,但他懒得管。
      他甚至觉得挺有意思的。
      一个人的藏经阁
      藏经阁有三层。
      一楼存放的是普通功法、杂记、游记、丹方、阵法入门之类,面向所有弟子开放。执事弟子负责登记借阅,每日人来人往,算是整座藏经阁最热闹的地方。
      二楼存放的是高阶功法、秘传心法、历代长老的手札笔记,需要一定权限才能进入。这里安静许多,书架之间铺着竹席,角落里摆着矮几和蒲团,偶尔有长老或核心弟子在此静读。祝怀谦最喜欢的位置是临窗的那块席子,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三楼不对外开放。
      三楼存放的是流云宗最珍贵的典籍——有些是孤本,有些是禁书,有些连掌门都未必全部看过。三楼的阵法是整个流云宗最强的,仅次于护宗大阵。祝怀谦每年都要花三天时间重新加固这些阵法,这是他唯一认真做事的时候。
      “一个人守着这么多书,不寂寞吗?”
      问这话的人是柳如烟,幻音阁阁主,祝怀谦为数不多的老友之一。那年她来流云宗做客,祝怀谦带她参观藏经阁。她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满架的书卷,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祝怀谦靠在窗框上,想了想,说:“书比人好相处。书不会跟你吵架,不会骗你,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你的酒。”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可书也不会跟你说话。”
      “我也不怎么想说话。”
      柳如烟没有追问。她认识祝怀谦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表面上懒散随和,骨子里却有一道谁都没法靠近的墙。他把那堵墙砌得很高,又在墙头种满了花,让人远远看着觉得温暖美好,但真要走近了,才发现没有门。
      她走的时候,在藏经阁门口回了一下头,看到祝怀谦已经躺回了那张竹席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铜钱趴在他胸口,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衣。
      看起来安宁极了。
      可柳如烟总觉得,那安宁底下,藏着很深的、很旧的东西。
      她没有说破。
      有些人的伤口,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
      藏经阁的客人们
      掌门每隔几个月会来一次。他不看功法,不借书,就是来坐坐。坐在祝怀谦旁边的席子上,也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个时辰,喝一壶茶,然后掌门起身走人。
      “师父,您到底来干嘛?”祝怀谦有一次忍不住问。
      掌门捋着胡子说:“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那您直接传讯问一下不就好了?”
      “传讯哪比得上亲眼看看。”掌门走到门口,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怀谦啊,一个人待久了,容易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祝怀谦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孤岛有什么不好?四面环水,风景独好。”
      掌门摇了摇头,走了。
      祝怀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翻话本。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又合上了。
      铜钱从窗台上跳下来,拱进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
      他摸了摸铜钱的毛,轻声说:“我没不开心。”
      铜钱抬头看他,小眼睛里写满了不信。
      “……好吧,有一点点。”
      秦砚来的次数比掌门勤一些。
      执法峰峰务繁忙,但秦砚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抽出一个时辰来藏经阁。他来不是为了借书——他是流云宗少有的几个不需要借书的人——他是来“检查工作”的。
      “第三排书架上有灰。”秦砚一进门就说。
      祝怀谦躺在席子上动都没动:“那是灰尘自己在修炼,你不要打扰它。”
      “第四排的书放错位置了,《寒冰诀》跑到火系功法区了。”
      “哦,那可能是它自己想换个环境。”
      秦砚深吸一口气,走到祝怀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偶尔起来走动走动?”
      “我每天都在走动。”
      “从席子走到门口拿酒也叫走动?”
      “那叫‘必要的生存活动’。”祝怀谦坐起来,给秦砚倒了一杯茶,“师弟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来,喝茶,降降火。”
      秦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茶泡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
      “苦了。”
      “苦的好,苦的清热。”
      秦砚把茶杯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秦砚忽然说:“下个月的宗门大比,你要不要去观礼?”
      “不去。”
      “就知道你不去。”秦砚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矮几上,“这是大比的规程,掌门让我给你过目。他说,‘怀谦虽然不来,但该看的还是要看。’”
      祝怀谦拿起竹简翻了翻,忽然停在一页上,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这个弟子不错。”
      秦砚凑过去一看:“……他才练气期,你从哪看出不错的?”
      “名字不错。叫周大可,听着就踏实。”
      秦砚夺回竹简,起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祝怀谦在后面喊了一句:“师弟,下次来的时候带点新茶,这罐确实苦了。”
      秦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祝怀谦听见他用那种又冷又硬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
      门关上了。
      祝怀谦笑了笑,把旧茶叶倒了,换上新的,泡了一壶。
      等秦砚下次来的时候,茶是新的,不苦了。
      苏映雪第一次来藏经阁,是来找一本药典。
      她那时候刚入药庐不久,寡言少语,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执事弟子让她在一楼等着,她去二楼找了一圈没找到那本书,正犹豫要不要上去问祝怀谦。
      祝怀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要找的那本《百草录》,在二楼最里面靠右第三排,蓝色封皮。”
      苏映雪抬头,看到一双从二楼栏杆缝隙里垂下来的脚,没穿鞋,晃来晃去。
      “……您是?”
      “管事的。”那双脚的主人打了个哈欠,“拿到了赶紧走,别把药味带上来,我鼻子灵。”
      苏映雪面无表情地找到书,面无表情地登记,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包安神草药,放在一楼登记台上,对执事弟子说:“给上面那位。”
      祝怀谦知道后,沉默了几息,然后让铜钱叼了一壶酒下去放在登记台上,算是回礼。
      苏映雪收到酒后,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
      后来她成了藏经阁的常客。
      不是为了借书,是为了还书。她借走的书总是按时归还,还回来的时候比借走时干净——她会用灵力拂去书上的灰尘,将卷起的书角一一抚平。
      祝怀谦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苏映雪还书的时候,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安神草药不是给你闻的,是给你泡水喝的。泡了喝,不是泡了闻。”
      祝怀谦拿着纸条看了半天,铜钱凑过来也想看,他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起身,去泡了一杯安神茶。
      味道不怎么样,但确实睡得比平时好了。
      藏经阁的四季
      藏经阁的四季,是祝怀谦为数不多会主动留意的事物。
      春天,阁前的古松会抽出新芽,嫩绿的松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偶尔会推开窗,让春风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铜钱最爱这个季节,因为林月夕会带着灵兽峰的幼崽们来藏经阁前晒太阳,铜钱可以在它们中间充老大。
      夏天最热的时候,祝怀谦会把竹席搬到阁楼外的平台上,躺在一柄巨大的芭蕉扇阴影里乘凉。执事弟子会给他送冰镇的灵果汁来——江小舟发明的,说是“给仙尊的夏日特供”。祝怀谦喝着喝着就会睡着,醒来时嘴角还挂着果汁的残渍,铜钱会用尾巴替他扫掉,扫得他一脸毛。
      秋天的藏经阁最美。满山的枫叶红了,从窗口望出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祝怀谦会在这个季节整理书架,把被翻乱的书归位,把破损的书挑出来修补。这是他一年中最勤快的时候,掌门说这是因为“秋天的风容易让人脑子清醒”,祝怀谦说这是因为“天冷了,动一动暖和”。
      冬天,藏经阁的阵法会自动调节温度,但祝怀谦还是会生一个炭盆,不是怕冷,是喜欢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裹着毯子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铜钱缩在他膝盖上,一人一鼠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完一整个冬夜。
      那些年,藏经阁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以为这个世界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掌门来敲门,对他说:“出去走走,遇到好苗子就带回来。”
      他不太想出去。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掌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那种“老狐狸又在算计什么”的不对,祝怀谦太熟悉了。他知道掌门一定算到了什么,一定看到了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罢了,就当是出来游山”祝怀谦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他只想当一条咸鱼。不想努力,再加上修炼的是逍遥道。更加不想奋斗,只想摆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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