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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卡列尼亚斯·最优解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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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凯,是一个来自异星的麻烦。
这是夏以沫对他的第一印象。
不是因为他难相处,恰恰相反——他相处起来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人不安。他总是很耐心,总是愿意解释,总是把任何复杂的事情都用最清晰的逻辑拆开来给你看,仿佛整个宇宙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分析的数据。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算不清楚。
就是他自己。
夏以沫是在某次联合任务里认识他的,当时他正在跟一群深空猎人解释一个技术问题,解释到一半,注意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她,话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说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任务结束之后,他走到她面前,问:"你有一个疑问。"
不是问句。
夏以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眉头皱了三次,"凯说,神情平静,像在报告一组数据,"分别在我解释跃迁轨道、能量密度和坐标锁定的时候。对应的,这三个部分,你有疑问。"
夏以沫:"……"
"对吗?"
"……对。"
凯点了点头,说:"我可以解释。"
他解释了大约二十分钟,非常清楚,逻辑无懈可击,夏以沫当场弄懂了之前困扰她很久的三个问题。
然后他问:"还有别的吗?"
语气是那种纯粹的、对知识空白的好奇,像在解一道题。
夏以沫看了他很久,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凯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说,"你皱眉头不好看。"
夏以沫:"……"
叙述者:这是凯这个外星人说过的最不像数据报告的一句话。
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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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凯对夏以沫的每一次帮助,都有一个理由。
非常精确的理由,精确到像是提前计算好的。
"那个区域有辐射残留,我的防护更好,所以我去。"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立执行任务,我陪你更有效率。"
"你的路线会经过危险节点,我调整了方案,损耗最小。"
每一次,都是数据。
每一次,都是理由。
直到有一次,她遇到了麻烦,他从任务的另一端横穿了整个战区赶过来。
夏以沫事后问他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
"……计算结果,"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过去,最优解。"
"最优解,"夏以沫重复了一遍,"对谁最优?"
凯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他的逻辑从来精准。
"对我,"他最后说,"最优。"
叙述者:那是凯第一次,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数据支撑的解释。
他只说了"对我最优"。
那个"我"字,在夏以沫耳朵里,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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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凯不完全理解地球人的情感表达方式。
他来自异星,他的星球更依赖逻辑和数据,情感在那里当然存在,但表达方式和地球不一样——不是口头的,而是行动的;不是在当下说出来的,而是在事后的数据里体现的。
所以他的很多表达,夏以沫都需要翻译一遍才能理解。
比如他有一次,在任务前给夏以沫发来了一份数据分析,里面详细列出了她在高强度感知状态下,哪些姿势最省力,哪些角度防御最高效,甚至包括她在疲惫状态下反应时间的误差值,并给出了补偿方案。
夏以沫拿着这份文件,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他,问:"你怎么有这些数据的?"
凯道:"收集的。"
"什么时候收集的?"
"长期,"他说,"大约从我们认识的第三天开始。"
夏以沫:"……"
"这有什么问题吗?"凯认真地看着她,"这些数据对你的任务安全率有显著提升作用。"
"没有问题,"夏以沫说,"就是……谢谢你。"
凯停顿了一下,说:"不需要谢。数据收集是正常行为。"
"对所有人都收集吗?"
凯再次停顿。
"……不是。"
他低下头,翻了翻什么,说:"只有你的最完整。"
叙述者:夏以沫事后跟沈星回说起这件事,沈星回听完,笑了一下,说:"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你,他在注意你。"
夏以沫想了想,道:"他那个方式,有点……"
"不一样?"沈星回道。
"是,"夏以沫说,"但是,"她停了一下,"说不清楚为什么,觉得很踏实。"
沈星回道:"是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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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有一段时间,凯要回星际联合委员会述职,离开了两个星期。
夏以沫没有发现这两个星期有什么不同——任务照常执行,生活照常继续,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直到凯回来的第一天,找到她,在她手里放了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器。
"这是什么?"
"这两个星期,我在委员会的时候,收集了一些关于深空裂缝感知体质的最新研究资料,"凯说,"放在里面了,你可以看看,也许对你有用。"
夏以沫看着那个存储器,没有说话。
"另外,"他继续说,"里面还有一些……"他顿了一下,"你们地球这里叫什么,大概是风景照片的东西。"
"风景照片?"
"那边有一些景色,"凯说,神情比平时多了一点细微的、不确定的什么,"我在想,如果你看到了,大概会喜欢。所以……拍了。"
夏以沫握着那个存储器,沉默了一会儿。
"凯,"她说。
"嗯。"
"你出差还给我带土产。"
"……不是土产,是数据资料和——"
"谢谢,"夏以沫笑了一下,把存储器收进口袋,"我很喜欢。"
凯停了一下,低头,说:"好。"
叙述者:夏以沫打开存储器,看见的风景照片,是那颗星上一片辽阔的平原,在落日时分,颜色是一种地球上很少见的橙金色,远处有连绵的山,空气里好像有光在流动。
照片里没有人,但有一个角度,是趴在地上拍的,低矮的视角,把那片平原拍得无边无际。
夏以沫盯着那张照片,莫名想到了一件事——
凯说,他在想如果她看到了会喜欢。
他在那片平原上,想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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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凯有一个困惑,他思考了很久都没有解开。
他是分析专家,处理过数以万计的复杂数据模型,建立过无数精准的预测体系。但关于他自己,他有一个现象,他给不出合理的数学解释。
每当夏以沫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他的运算效率会下降大约三点二个百分点。
这个数值不大,不影响工作,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注意所有的异常值。
他排查了很久,排除了所有外部干扰因素,最后只剩下一个变量:夏以沫本人。
这让他非常困惑。
他去查了地球的情感神经学资料,然后查了星际联合委员会关于跨物种情感响应的研究报告,然后查了他自己星球的情感生理学数据库。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把这个结论压了很久,因为结论本身需要进一步验证。
验证的方式,他查了地球文化中关于"告白"这个词条的所有相关资料,看了大约三十七种不同的表达形式,最后选择了他认为数据最优的一种。
然后他去找了夏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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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凯线·告白)
夏以沫在研究所的数据分析室里,凯找到了她。
"你现在有时间吗?"他问,"我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报告。"
"报告?"
"嗯,"凯说,"数据报告。"
夏以沫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有种奇异的预感,道:"……说吧。"
凯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像往常处理数据分析一样,打开了他的数据终端。
"第一条数据,"他说,"从我们认识至今,我为你建立的专项数据文件,已经达到了一百七十三份。"
夏以沫:"……"
"第二条,我的运算效率在你出现时下降三点二个百分点,这个现象持续稳定,无法通过技术手段消除。"
"第三条,我在述职期间,拍了你可能会喜欢的风景,这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
"第四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对你的关注度,显著高于对任何其他个体的关注度,差值为——"
"凯,"夏以沫打断他。
凯停下来,看向她。
"你在跟我说什么?"夏以沫问,"用不是数据报告的方式说。"
凯沉默了。
他低下头,关闭了数据终端,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她。
"我……"他停了一下,"在你们地球的文化里,这件事,应该叫做——"
他想了一会儿。
"喜欢,"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发音是否正确,"我喜欢你。"
"这不是一个计算结论,"他说,"但我没有办法用别的方式描述这个数据现象。"
"你皱眉头不好看,"他又说,"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皱眉头。"
"你的任务安全率比平均值低十二个百分点,所以我建立了补偿方案。"
"你感知到裂缝会昏倒,所以我在你旁边。"
"这些,"他说,"都是因为这个结论。"
夏以沫看着他,很久很久。
"凯,"她最后说,"你喜欢我,不用解释数据的。"
凯:"……但我习惯用数据说话。"
"我知道,"夏以沫说,"我听懂了。"
"你理解了我的意思?"
"理解了,"她说,"你喜欢我。"
凯静了一秒,说:"是。"
然后,他问了一个他查遍了地球文化资料都没有找到标准答案的问题:
"那么,你的回应数据是什么?"
夏以沫想了想,说:"回应数据是……"
"我的感知体质,在你旁边的时候,波动最小。"
凯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标准情感表达,"他说,"但我理解了它的含义。"
他低下头,关掉了所有数据界面,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他说,"是地球文化里表达回应的方式之一。"
夏以沫没有抽回手。
叙述者:凯后来在他的数据库里,加了一条新记录:
"情感数据:已验证。分析结论成立。"
底下的备注,只有一句话:
"感知体质在我旁边波动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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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黎深·在暗处
一
黎深,是夏以沫最不该认识的人。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包括夏以沫自己。
他站在一条没有人说得清楚是光明还是黑暗的线上,处理着所有人不想处理、不能处理、不敢处理的事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靠近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轻松。
夏以沫认识他,是因为她跟着一条线索跟进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遇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那个人坐在一堆文件里,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周围黑暗,只有他手边一盏灯。
夏以沫当时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知道我在这里。
不是猜测。
是确定。
因为他没有抬头,但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找的东西在第三个抽屉。"
夏以沫没动。
"不取?"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眼神沉而安静,像深水,"你不是为这个来的吗?"
"……你是谁?"
"黎深。"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她存不存在这里,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夏以沫站了很久,最后走向第三个抽屉,把东西取了。
转身要走,他忽然道:"小心台阶。"
她回头。
他还是低着头,没有看她。
外面确实有一个台阶,黑暗里不容易注意到,夏以沫下台阶的时候,很注意地踩稳了。
她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盏灯还亮着,黎深的侧脸,安静地沉在光里。
叙述者:那个台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夏以沫都没有搞清楚,他为什么要提醒她。
她又不是第一次在黑暗里走路。
直到更后来,她才想明白。
黎深知道她会在黑暗里走路。
他只是不想让她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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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黎深对夏以沫,是一种难以定义的存在方式。
他不像沈星回那样温柔、无处不在;不像祁煜那样嘴硬、实际上时刻紧绷;不像凯那样用数据解释每一次靠近。
他只是——
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不解释,不居功,不要求任何回应。
有一次夏以沫遇到了很麻烦的事,独自把局面撑过去之后,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来,试图恢复一下。
抬头,黎深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别的方向。
"你……"
"我路过,"他说,声音平淡,"你要在这里坐多久?"
"……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走过来,也靠着旁边的墙,站着。
两个人就这样,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什么都没说,待了大约半小时。
后来夏以沫起身,他也跟着站直。
她往外走,他跟着走,默默地把她送到了安全区域的边界,然后停下来。
"到了,"他说,"自己回去。"
夏以沫站在安全区边界,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照到她这里,没有照到他那里。
他站在暗处,看着她。
"……谢谢,"她说。
黎深没有回答。
但他等她完全走进安全区,才转身离开。
叙述者:后来夏以沫想起那半小时,想起黎深站在暗处看她走进灯光里的那一眼,想了很久。
她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但她不敢肯定,所以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