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心动》沧海蝶

35、坦白 我爱你，我

　　距离那天在健身房外面遇见沈诺，又在房间里意识到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沈诺几乎没有和我说过几句话。
　　我不怪他。
　　我知道，我们都在和彼此保持距离，等那些情绪慢慢淡下去。
　　可问题是，它们根本没有变淡。
　　至少在我这里完全没有。
　　我头疼，睡不着，脑子里的念头像绕成一团的线，怎么扯都扯不开。
　　我做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整个人一直糟糕得要命。
　　我需要见我妈。
　　周五傍晚，我把车停在柏里区那栋红砖小楼前的车道上时，顾岚还没下班。
　　我用钥匙开门进屋，直接上了楼，去了自己小时候住的房间。
　　我搬出去后，这间房被重新布置过。
　　以前我喜欢的深蓝和黑色都换成了柔和的灰色，可我妈还是保留了一些我的东西。
　　书架上摆着我以前踢球拿的奖杯。
　　旧游戏光盘还堆在书架一角，游戏机放在书桌上的电视旁边。
　　公告板上还钉着一张旧票根，是我以前去看国家队比赛时留下的。票根上方贴着一张打印照片，是我和中学朋友们在最后一次考试结束后拍的。那时候我们都笑得很傻，以为离开学校就是天大的自由。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里，我和我爸站在海滩上。
　　那是我五岁那年暑假拍的。
　　他举着我的胳膊，我笑得露出牙，面前是一座堆得很大的沙堡。
　　一股难过和怀念的情绪忽然涌上来。
　　我整个人像一下子没了力气，倒在床上。
　　该死。
　　直到回到这个长大的地方，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需要逃开一会儿。
　　我闭上眼。
　　记忆开始一段一段往上翻。
　　我爸。
　　我妈。
　　家人，朋友。
　　后来是来来去去的女生。
　　可沈诺又该放在哪里？
　　我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心里还有这样一部分？
　　会想靠近他。
　　会被他吸引。
　　会因为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男。
　　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直到沈诺出现。
　　他闯进我的生活，毫无预兆地撞翻了所有东西。
　　从那以后，什么都变了。
　　喉咙里的酸涩越来越重。
　　我一直在把这些感情往下压，把它们锁起来，不敢看，也不敢承认。
　　可现在，它们终于全都涌了出来。
　　我用力眨眼，视线还是模糊了。
　　第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进枕头里。
　　我蜷起身体，咬住下唇，想把眼泪忍回去。
　　可下一滴很快落下。
　　然后是更多。
　　“林屿航？”
　　我甚至没有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没听见房门被推开。
　　直到我从枕头里抬起脸，才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屿航……”
　　她坐到床边。
　　我们平时并不是那种很黏、很爱表达亲昵的母子，可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抱住了我的背，低头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
　　像我小时候，我爸常做的那样。
　　我一下子崩溃了。
　　就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在我妈抱着我的时候，我哭了。
　　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哭过。
　　等我终于停下来时，我抬手擦了擦脸，抬眼看向她。
　　“对不起。”
　　“屿航，不。”她立刻说，“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她抚了抚我的头发，眼里的担心几乎藏不住。
　　“怎么了，宝贝？”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的声音完全不像自己。
　　“所有事情都不对了，我不知道怎么修补。”
　　我妈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坚定。
　　那种眼神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只要她觉得有人欺负了我，她就能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你告诉我。”她说，“我们一起解决。”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就从最开始说。”
　　她的声音很轻。
　　我吸了吸鼻子。
　　“好。”
　　我清了清嗓子。
　　“事情开始于我在学校停车的时候，有个男生撞了我的车……”
　　接下来的话像堵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停车场那次开始，到沈诺搬进三号楼，到我们互相看不顺眼，再到一点点靠近，再到我逃避、否认、伤害他，最后彻底把事情搞砸。
　　当然，我略过了那些过于私密的细节。
　　那种东西，我实在没办法和家长说。
　　等我终于说完，整个人已经像被掏空了一样，疲惫到只想蜷起来睡一周。
　　我抬头看着我妈，几乎是绝望的。
　　“屿航……”
　　她看着我，露出一个难过的笑。
　　“听起来，你对这个男生有很深的感情。”
　　“可是，妈，我怎么会这样？”
　　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眼眶很快热起来。
　　“我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会喜欢男生？别人会不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如果我……如果我是喜欢男生的人，或者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你还会爱我吗？”
　　我喉咙疼得厉害。
　　“如果爸还在，他还会爱我吗？我知道他以前希望我以后和一个女生稳定下来。”
　　说到这里，我又哭了。
　　我妈猛地抬手捂住嘴，眼睛也红了。
　　她用力摇头。
　　“屿航，不准这么想。”
　　她的声音很重，几乎带着一点凶。
　　“我永远爱你，永远。”
　　她握住我的手。
　　“你是我的儿子，我为你骄傲。你爸现在不在了，但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四年，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他不会在意你喜欢谁，也不会在意你的性向是什么。”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
　　“我们只希望你幸福，我们从来只希望你幸福。”
　　“妈——”
　　她抬起手，打断我。
　　“我还没说完。”
　　我闭上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要向你道歉。以前我总说，你以后会和一个好女孩稳定下来，也总说那会是你爸希望看见的样子。我现在想想，那不是因为我们真的只接受那一种未来。”
　　她的声音低了些。
　　“可能只是因为我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你将来会那样生活。”
　　她握紧我的手。
　　“但如果这些话让你觉得自己必须变成某个样子，才不会让我们失望，那就是我的错。你这段时间承受的挣扎里，有我造成的一部分。”
　　她眼里有明显的歉意。
　　“对不起，屿航。我从来没想让你觉得，我不会爱真实的你，也不会接受真实的你。”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很认真。
　　“我接受你。”
　　“你是我的儿子。”
　　“你现在听清楚。”
　　“我爱你，我接受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我抬手捂住脸，掌心全是眼泪。
　　话说出口时，几乎只剩气音。
　　“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对女生没什么兴趣了。”
　　我说得很慢，也很艰难。
　　“以前那些感觉都不像……和沈诺在一起完全不一样。我就是不明白，我怎么会之前一直不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会怎么想。我害怕，妈。”
　　顾岚拿起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也许，确实会有一些人用不一样的眼光看你。”
　　她没有骗我。
　　“但那些人不值得你花时间。你身边有很多支持你、爱你的人。不要让自己一直被那些负面的想法拖下去。”
　　她看着我，语气温柔了些。
　　“至于你以前不知道，这也很正常。人一辈子都会不断发现新的自己，一直都会。”
　　她想了想。
　　“你还记得十二号楼的庞叔叔吗？就是来参加我读书会的那位。”
　　我慢慢点头。
　　“记得……”
　　“他几个月前才公开自己的性向。他已经四十多岁了，离婚前结婚差不多十八年。离婚以后，他慢慢发现自己爱上了最好的朋友。据他说，这件事让他们两个人都很震惊。”
　　我愣了一下。
　　“哦。”
　　“但你知道吗？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么快乐。”
　　我妈抬手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
　　“所以我的意思是，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时间。你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一部分，不代表它不存在。有时候，人只有遇见某个意外的人、某件意外的事，才会开始用新的方式看自己。”
　　我看着她，扯出一个很不稳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智慧了？”
　　“我一直很有智慧。”
　　她终于也笑了。
　　然后，她看着我。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关于沈诺。”
　　沈诺。
　　就是在听见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自己陷得有多深。
　　他是全部。
　　而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我的下唇抖了一下，只能咬住，抬手捂住脸。
　　“我觉得我毁掉了这辈子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
　　“胡说。”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
　　“按你刚才说的来看，他喜欢你，一点不比你喜欢他少。你要做的，是让他相信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胸口里有一点极小、极谨慎的希望慢慢展开。
　　“我都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和我说话。”
　　“当然会。”她说，“你只要让他看见你是认真的。”
　　她抬手敲了敲下巴，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
　　“也许你可以做一个盛大的浪漫举动，那样他肯定愿意听你说。比如在天上写字？或者找一群人跳快闪？现在还有人做快闪吗？”
　　“妈。”
　　我立刻打断她。
　　“不行。”
　　可她已经完全发散开了。
　　“你看过网上那个求婚视频吗？就是男主角让很多人一起跳舞，配那首歌……那个歌手叫什么来着？布鲁诺·马尔斯？《Marry You》，对，就是那首。”
　　“妈！求婚？你认真的吗？”
　　这种时候，我忽然特别想我爸。
　　我对他的很多记忆边缘都已经模糊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清楚记得小时候吃晚饭时，我妈总会这样聊着聊着跑题。
　　我爸会先顺着她说两句，然后一边无奈地笑，一边把话题轻轻拐回来。
　　最后我们都会笑。
　　晚饭后，他还会趁我妈不注意，把自己盘子里的甜点偷偷分给我一点。
　　我妈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对不起，不求婚。”
　　她停顿一下，又试探着说：
　　“那小型快闪？”
　　“永远不要快闪。”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这场情绪风暴之后，我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那感觉好得让我几乎有点想哭。
　　我坐起身，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抱住了我妈。
　　“谢谢。”
　　她立刻抱了回来，又在我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爱你，屿航，我永远都在，你爸也会在。”
　　“我也爱你。”
　　我呼出一口气。
　　“等我再见到沈诺的时候，祝我好运吧。”
　　我停了一下，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