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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浣衣局 典型的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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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在皇城西北角,挨着一条终年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渠,常年晒不进太阳,像是一座被遗忘在地下的坟墓。
苏晚卿被丢进来的第一天,差点被碱水泡烂的双手劝退自己的人生选择。
大桶大桶的皇子妃嫔们的衬裙、内衬、袜套,堆积如山。要拿滚烫的碱水煮,拿沉重的木棒槌捶打,晾在院子里时,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皂角味的气体,能把苍蝇都熏出嗅觉过敏。
和她分到一组的三个老宫女已经麻木了,眼神空洞,像三具会呼吸的行尸。还有一个瘸腿的小太监——小德子,十四五岁,圆脸,冻疮从手指蔓延到腕关节,化脓溃烂,负责把洗好的衣物搬去烘干房。
苏晚卿没急着表现。她先观察。
庆余年式的生存法则第一条:搞清楚规则再破坏规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花了一整天时间,不动声色地摸清了浣衣局的运转逻辑。
本质上,这是个被遗忘的垃圾场。管事太监姓刘,是个只在每日点卯露个面就消失的蛀虫,常年泡在赌坊里。他吃空饷吃掉了八个编制的名额,剩下的活人只能靠偷剩汤冷饭吊命。小德子的冻疮溃烂了两个月没人管,因为在这个管事嘴里,“太监的烂手烂脚不值一副药膏的钱”。
苏晚卿看着这一切,内心弹幕疯狂滚动:
(好,典型的古代底层压榨系统。管理层渎职,基层内耗严重,资源分配链条完全靠克扣。在现代这属于要向HR举报的那种——哦等等,我现在才是被HR用系统KPI裁掉的那个。)
第二天,她开始“优化”。
不动声色地,像个幽灵。
她发现晾晒的衣裳总是半夜被露水重新洇湿,等于白洗,浪费人力物力。她在院墙缺口处用废竹竿和破席子搭了个简易挡棚,只花了半个时辰,用的是别人当柴火的废料。
她发现煮衣顺序混乱,导致水温反复升降,浪费了大量柴火。她捡了根木炭,在灶边的墙上画了张最简单的流水排程图,标了“先白后色”“碱水复用两次”“末遍煮抹布”。字很丑,但图很清楚。
她发现小德子每次搬筐都要走冤枉路,绕着大桶走一圈才到烘干房。她挪了两只空缸的位置,把动线缩短了一半,还顺便帮他把手推车的轮子修好了。
没有任何英雄主义。就是一个社畜看到低效流程的职业病发作。这就像看到Excel表格里没有对齐的单元格,手痒,必须把它拉直。
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第五天,烘干房因为温度过高起火的概率降到了零。第六天,每日省出近两捆柴和三桶碱。第七天,刘管事回来点卯时皱眉,他克扣的份额没变,但产出居然比上个月还多了两成。于是他心情很好地“赏”了苏晚卿一个位置——靠灶台最近,夜里不灌风,算是这垃圾堆里唯一的VIP单间。
小德子偷偷把自己的半个冷馒头掰给她,被她面无表情塞回去一半。
“姐姐你吃,你干活比他们都多——”
“吃你的,”苏晚卿用棒槌轻轻敲他冻疮结痂的手边,不重,纯威慑,“再啰嗦明天让你洗督主的衬裤。”
小德子缩脖子,但偷偷笑了,露出一口被虫蛀了的黄牙。
但苏晚卿真正在意的东西,从来不在洗衣桶里。
是谢危。
她每天都能感受到东厂的“存在”,不是直接的威胁,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秩序高压。缇骑巡街的马鞭声,值房里彻夜不熄的灯,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到的审讯声(闷的、钝的,像重物砸在棉布上,听不见惨叫,只有撞击声)。
她暗中观察,像观察一个危险的实验对象。
她注意到几件不合逻辑的事。
其一: 前天有个年轻缇骑被罚杖二十,理由是“漏报夜间口令”,打得皮开肉绽。晚上苏晚卿去倒碱水时,看见一只小瓷罐放在那缇骑的房门外侧矮阶上。里面是金疮药。没有署名,没有来历。缇骑醒来时发现,愣了很久,对着那罐药看了半宿。
其二: 昨夜降温,浣衣局屋顶漏风,冷得像冰窖。清晨苏晚卿起来时却发现,她那个靠灶台的角落,多了一小筐炭,码得整齐,上面盖着半张油布。她没看见谁放的。问小德子,小德子也摇头,只说“可能是刘管事……”“刘管事昨天赌钱输了半月的份钱,”苏晚卿平静地说,“你觉得他会惦记咱们的炭?”
小德子张嘴,也闭上了,眼神里透着迷茫。
其三: 她在倒夜香经过值房外的废弃夹道时,瞥见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风吹到了墙角。上面写着某几个“被处置”的底层太监的名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蝇头批注,墨迹新鲜,笔锋冷而利落,是谢危的字:
“各名下遗属,按月加恤银三钱。从本座私账走。”
苏晚卿把纸条轻轻放回原处,用一块石头压好。
她靠着潮湿的墙壁,在黑暗的夹道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双腿有些发麻。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掐架——
一个是系统反复刷屏的红色警告:【偏离剧情!揭发目标!速执行!倒计时72小时!】,像个坏掉的复读机。
另一个是她自己的判断,冷静得可怕:
这个人——这个“疯批九千岁”“屠夫”“阉党之首”——
他在给手下用金疮药。
他在给遗属发恤银。
他甚至给浣衣局的杂役塞炭。
而且做得极其隐蔽——隐蔽到整座东厂上下都没人敢明提,因为提了就等于承认“督主有软肋”,等于给别人递刀。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行吧,”她低声对自己说,“疯批就疯批。但这疯批至少是个有记账习惯的疯批。这年头,靠谱的会计比疯批难得多了。”
这也是她决定暂时不跑的第二原因——
一个连底层杂役的冻疮和寡妇的恤银都要亲手批条的掌权者,和原书里那个“为了权力屠杀全村”的符号化反派,对不上。
要么原书写错了。
要么——有人在对她、对整个朝堂,演一场戏。
而她现在离舞台太近了,近到能听见戏台上鼓点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