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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营业性微笑 我快死了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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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的大殿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阴森。当然,“不像”只是相对说法。
实际上,它挺阴森的。
灰黑色的石壁,高耸的穹顶,两侧立着铁鹞子和刑架的狰狞轮廓,像某种沉默的巨兽骨骸。晨光从高处的窄窗里劈下来,像一道道没磨开的刀刃,切割着殿内浑浊的空气。这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铁锈味、冷香,还有一种深宅大院闷久了发酵出来的檀腥气。
苏晚卿被摁跪在殿心。
膝盖砸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那声闷响让她眼眶一酸。但她硬把痛呼和尖叫吞了回去——原书里但凡在第一章哭出声的角色,没有一个活过这一页的。
脚步声从内殿方向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都均等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然后,那股冷香近了。
苏晚卿低着头,视线里先出现一双黑靴。靴面纤尘不染,皮料是西域鞣制的,连鞋带都系得规整得令人发指。往上,玄色衬里,暗红官袍,广袖垂落,袖口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手腕,腕上缠着一根暗银绞丝绳,像是某种束缚,又像是装饰。
再往上,她被迫抬了眼。
谢危坐在左侧的高案后,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间转着一把窄刃匕首。匕首转得很慢,刃面偶尔折射天窗漏下的光,那光划过他的下颌线——很高很薄的一条弧,像刀本身。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个“屠城不眨眼的九千岁”。
更像哪家的清贵公子被错投进这身红袍里。骨架是雅的,眉目是冷的,唯独那双眼睛不对。瞳色浅,近乎琥珀,却像隔了一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意识地碾磨,像是在研磨时光和血肉。
苏晚卿的生存本能在这一刻精准覆盖了她所有的吐槽欲和恐惧。
她迅速垂下眼,额头几乎贴到石板,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客服在背标准话术:
“督、督主万安——”
旁边押解她的缇骑低声呵斥:“放肆!见督主何不下跪叩——”
谢危抬了抬两根手指。
缇骑立刻闭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匕首的转动停了一瞬。谢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头顶——确切地说,落在她发髻旁那缕没拢好的碎发上,以及碎发下隐约可见的、后颈处一颗很小的淡褐色小痣。
“……你就是那个撞见事的洒扫婢。”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晚卿喉头发紧。原身的记忆到此为止,原书没写这段对话,因为原书让原身在这里就“被拖出去”了。
她得编。不,不是编。是在不说谎的前提下,把自己从刀口上挪开。
“回督主,”她把额头再压低半寸,声音发颤但不破音,这是一种技术活,“奴婢那天在假山后……什么都没看清。只瞧见影子动了动,奴婢就吓昏了,醒来已经在自己屋里了。”
——严格来说不算谎。原身确实吓昏了。只是苏晚卿把“什么都没看清”的因果做了一点小小的语序手术,把“吓昏”提前,把“看见影子”模糊化。
谢危没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七秒。苏晚卿暗数着心跳,觉得每一秒都在给自己的人生倒计时做减法,每一秒都有一把无形的铡刀在往下落。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低的——不是笑,更接近鼻息里泄出的、带着点意外的气音。
“……有意思。”
匕首重新转起来。
“抬头。”
苏晚卿抬了三分之一。足够他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那种把“我快死了但我还得保持职业微笑”揉成一团的诡异弧度。
谢危注视她,琥珀色的眼像在审视一件不太常见的物件。他见过太多反应:哭嚎求饶的、瘫软失禁的、咬舌自尽的、骂他祖宗十八代的。
但“怕得要死还在笑”的——
“你怕不怕死?”他问,语气随意得像问今天几月几号。
苏晚卿心里已经把系统和这辈子所有加班过的日子都问候了一遍,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让它看起来更真诚一点:
“……怕。”
“那你还笑。”
“因为督主龙颜凤姿,气度天成,”苏晚卿真诚到快把自己感动哭了,“奴婢一看……看着看着……就、就不怕了。”
——这叫什么?这叫极限求生话术。这叫职场生存的顶级理解。
殿内几个缇骑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像是面部神经抽搐。
谢危的匕首停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晚卿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就此过劳死第二次算了,或者干脆自己撞死在柱子上,好过被他千刀万剐。
然后,他移开目光的瞬间,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太快了,快到像光影错觉。
“丢去浣衣局。”
他低头翻案上的公文,语气倦懒,像掸掉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一片落在他华丽红袍上的灰尘:
“洗马桶去。”
押解的手松了,苏晚卿被拎起来时膝盖发麻,差点又跪回去,但她硬撑着行了个规整的礼,退出去的每一步都用肌肉记忆在量距离,生怕多走一步踩到地雷。
活下来了。
走出大殿门槛那刻,晨风灌进她领口,冷得像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脸上。她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整片布料已经被冷汗洇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没看见——
殿门内,谢危的指尖压在那份今晨刚送来的“洒扫婢名录”上,停在她名字旁边。
旁边,随侍的老太监低声补了一句:“这丫头的娘,原是针线房陈姑姑的女儿。陈姑姑去年冬天‘暴病’走的,走得蹊跷。”
谢危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蝶翼轻颤。
“……知道了。”他把名册合上,声音淡得听不出起伏,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给她加一份热汤,浣衣局的夜饭别克扣。”
旁边的随侍太监愣了半秒。
督主什么时候管起浣衣局婢子的夜饭了?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但他太懂规矩,只弯腰应了声“嗻”,退出去办了。
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后,谢危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素裙身影正沿着回廊往浣衣局方向走,背影单薄但脊背绷得很直,像是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腰的芦苇。
他转回匕首,指腹擦过刃口,唇角那一点弧度早已收得干干净净。
“看着看着就不怕了。”
……倒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
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