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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狈 一双眼睛快 ...

  •   “你在做什么?”越歧终于开口。

      洛桑桑唇角勾得有多勉强,他不是没看见。

      她一直在怕他。

      现在如此,两年前也是。

      好像他比那些溃烂流脓的走尸更可怕。

      还可笑到,因此退了学。

      林子里的火不仅熄了,方才的燥热甚至被一丝冰雪般的凉意取代,而水面边缘竟结出细小的冰花。

      谢皎望向河岸上长身玉立的男子,一双眼睛快要变成星星眼了。

      这就是紫穹境天阶的实力吗?!

      她赶紧从河里爬起来,顾不上打理挂着水草的头发和吧嗒滴水的裙摆,满脸谄媚地凑过去:“越师兄修为真厉害!这么大的火,你这么快就扑灭了!”

      越歧对她的马屁毫无兴趣,神色淡淡地摩挲着剑穗,道:“还不解释?”

      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看向谁。可洛桑桑就是明白,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她该解释什么呢?

      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但刚才那情形,在越师兄眼里,恐怕就是他已摆平一切,而自己仍然把人家心上人的妹妹推到水里吧。

      她偷偷看了一眼越歧,越歧也正垂眸看着她。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瞳里,瞧不出一丝情绪,凉得让人打哆嗦。

      “越师兄,我……”洛桑桑正不知如何开口,林子后面忽然走出两个人。

      还没等她看清,河里便传来哗哗水声。一道紫色丝带像老鹰捉小鸡一般,将水中的褚卿禾整个提溜出来。

      一位紫裙女子信步而来,纤细手腕轻轻一转,淡淡香气弥漫间,那紫色丝带便收入袖中。她长眉润目,五官精致,裙摆上用金丝绣着细小花朵,走近时身上的花草香气更浓。

      目光扫过被烟熏火燎的洛桑桑时,眼中的惊疑稍纵即逝,转瞬又是那副端庄温柔宛如仙子的模样。

      随她一道前来的男子,眉目粗犷,身形高大,直奔着褚卿禾而去。

      他解下自己外袍,一把盖在褚卿禾身上,恨铁不成钢道:“让你去捉几只鸟,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不快起来!”

      褚卿禾用哥哥的衣裳擦着脸上的水,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抱怨:“我哪知道一点火会把毕方招来啊!”她左右张望了两眼,“那只鸟呢?”

      褚明钊翻了个白眼:“跑了。”

      这次云墟山夜间追捕咬春鸟的比试,选的正是这片林子。他和红灵提前踩过点,林子里除了雾藤之外,没别的大威胁。没想到,他们家这个不省心的大小姐,这样还能闯出祸来。

      当时天空中升起信号烟花时,他还愣了一下。

      玄烬天也有弟子到云墟山修习吗?

      回过头,正想要问问他们少主,这弟子叫姓甚名谁。

      毕竟他听说过,玄烬天出来的人特别喜欢抱团,得罪一个就是得罪所有,准没好果子吃,得叫妹妹留个心眼。

      桌子上的茶水冒着热气,可哪里还有越歧身影?

      “她什么时候进我房间的?”褚知薇神情不悦。她不喜欢别人动自己东西,然而褚卿禾似乎永远学不会这一点。

      褚明钊这才想起来,昨晚那丫头鬼鬼祟祟从褚知薇房间里出来,笑得贱兮兮的。他没来得及问她干了什么,她就直接跑了。褚卿禾被家里宠着长大,调皮了些,但对褚知薇这个姐姐一向维护爱戴,他倒也不太担心。

      眼下他才明白,那丫头必然是看不上越歧,连带着人家给褚知薇的东西也看不上,还霸道到不许自己姐姐用。

      信号烟花快消散的时候,他们赶到了那片林子。

      地上黑黢黢的,全是火烧过的痕迹。那棵几百岁的雾藤,被烧得只剩下了一半。

      烟气还未散尽,然而地面、树干,连雾藤的藤蔓上都结了冰碴。

      一看就是那人手笔。

      紫穹境天阶的实力,当真不是他们能比的。

      他家里有个堂弟,也是冰灵根,可惜才莹霜境低阶,唯一的用处只是夏天天热时,给他们弄几杯冰水解解暑。

      而越歧却瞬间让整片火场熄灭。

      确实厉害,也确实……舍得。

      如今灵气大不如前,修炼之路艰难,修士们越发珍惜灵力,能借助法器省一分是一分。谁出门不是把储物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偏偏越歧是个异类,除了一把剑,身上竟不带别的东西。

      这得浪费多少灵力啊!

      四处弥漫的寒气让毕方鸟本能地感受到危机。它朝几人吐出几个火球,翅膀一展,往东边的天空飞去。

      是云墟山的方向。

      越歧默默地想,他鸦黑色的眼睫低垂,看着手里的剑。

      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三尺长,两指宽,通体灰黑,护手边缘已经有些打卷。

      他问:“你们也去云墟山?”

      洛桑桑点头:“撒春节要开始了。”

      一年之始,冰雪消融,云墟山会举办一年一度的比试大会。

      各仙门都会派出自家年轻一辈的翘楚,代表门派出战。排名前四者,依次能得到四朵不同颜色的花朵,挂在自家大门前。赢家自己长脸,家族也跟着沾光,一整年都能在仙门里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她父亲年轻时,便代表云墟山一连六年夺得金花,一时间风光无两。因此洛家人丁虽不多,在整个漾水郡却颇受百姓爱戴。她平时在街上吃饭买东西,店家给她的那份总是最大最好的。

      不过二十多年前,撒春节就不再比试了。

      那一次极渊城封印松动,为稳定封印,各大家族损伤惨重,云墟山亦是人才凋敝。

      走尸横行,仙门不是没有过人员折损,但如此大规模的,还是头一遭。

      云墟山与邑川,这两个仙门中最强悍的势力——一个亲传弟子死的死、残的残;一个家主陨落,只能让年仅八岁的长子挑起门楣。

      无人与我举杯高歌,无人与我弹琴唱和。

      昨日并肩斗嘴的同伴,今日已成土下枯骨。

      撒春节因此变了性质。修士们不再争谁强谁弱,而是改成在这一天嬉笑玩乐,互诉衷肠。

      洛桑桑在云墟山只待了半年。她不讨人喜欢,同龄人中只有谢皎跟她交好,仇人比朋友还多。她对撒春节没有任何期待。今年赶来,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宴席,而是——

      她父亲不见了。

      解洵找了很久,始终没有结果。

      走尸虽未根除,但仙门多年来已积累下不少抑制尸变的办法,处理起来也有对应的法门。洛青辉这样资历的前辈,若连他都应付不来,那绝不会是小事,背后定牵扯出更多难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洛青辉仍然音讯全无,宁之婉急得每天只喝下半碗米粥。

      前些时候,洛桑桑忽然想起,她父亲的师父,也就是她的师祖孤月流,可以利用回源镜重现一段时间内发生过的事。

      这或许是找到父亲行踪的唯一办法。

      于是她用灵鸟给师祖传了信。

      五天后,师祖让她带上两件父亲穿过的衣物,来一趟云墟山。

      正好撒春节将至,她便打着游玩的旗号,收拾了东西。

      洛铭得知她要走,摔了药碗,大发一通脾气,好几天不肯吃东西。

      父亲的事紧急,她也顾不上哄他。谢皎来了之后,她三两句和母亲道了别,便坐上了去云墟山的马车。

      路上处理尸变,又撞上韩冰言。没想到行程快要结束,竟还遇到储家这一群人,她还好死不死,在越歧眼皮底下,把褚卿禾一脚踢进了河里。

      虽说她这么做是出于好心,想让褚卿禾能躲开毕方的攻击。

      可玄烬天的人,大概是偏安一隅太久,脾气都有些古怪。万一他们觉得,褚卿禾没被毕方的火球烧着,倒是被她一脚踢疼了,她要如何解释?

      褚卿禾擦干身上的水,双手抱着胳膊,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褚明钊用脚轻轻踢了踢妹妹,问:“你赖在地上想怎样?”

      褚卿禾哼了一声,拍拍膝盖,喊道:“痛!”

      “痛得厉害?”褚明钊闻言单膝跪地,握住她的膝盖,前后小幅度晃了晃,“是刚才跑太快扭到的,还是被火焰燎着了?”

      褚卿禾不说话了,目光落在洛桑桑身上,眼珠子在她身上绕来绕去。

      洛桑桑看得心惊。这娇滴滴的大小姐,不会要让她哥哥把自己扔进河里出气吧?

      这河水怪凉的。她身上没带净身符,驱寒的药刚才全给谢皎吃了。万一发起热来,如何是好?

      让谢皎把药从胃里吐出来?

      吐出来,她也不能真吃吧……

      褚卿禾一直嚷嚷着腿疼。褚明钊转头对褚知薇道:“我带她去医馆看看。你跟着越公子,如今世道乱,即便在云墟山管辖境内,也别乱跑,凡事小心些。”

      说完,不等褚知薇回答,背起褚卿禾就往前走。褚卿禾回过头,朝自家姐姐挥挥手,又对洛桑桑和谢皎扮了个鬼脸。临了,还狠狠瞪了越歧一眼,这才满意地趴回哥哥背上。不知她对褚明钊说了什么,褚明钊气得骂了她好几句。

      然而,抱着她的手始终稳稳当当,不曾松懈一分。

      褚知薇注视着那对兄妹,看他们的身影慢慢走远。

      不知是不是洛桑桑错觉,她觉得身边这个女子正在悲伤。

      烟紫色的长裙鲜艳如初,它的主人却像被霜打过一般,情绪黯然。

      她在为自己难过吗?

      她有着尊贵的出身、出色的样貌、无数人的倾心。这其中的哪一样,都是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终点,而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毫不费力地拥有了全部。

      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洛桑桑想不通。而褚知薇,一样有她不懂的事。

      她展颜一笑,话语温和:“两位师妹住在哪家客栈?没有你们帮忙,还不知卿禾会闯出多少祸事,我先送你们回去,再好好感谢。”

      谢皎和洛桑桑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谢皎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一通烟熏、火烧、水淋之后,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脸上白一块、红一块,没干的裙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洛桑桑虽然没进水里,却不比她好多少。鼻头和眼角都是黑色的烟灰,裙子上透着浓重的烟熏味,稍微靠近一点就呛得人难受。

      褚知薇问她们住在哪里。两人半天没答上来。

      “你们没地方住?”越歧问。

      他目光压过来,洛桑桑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拒绝的理由在脑子里转了七八个。眼角的余光瞥见谢皎微微发颤的手指,她一下子改了主意。

      她自己倒没事,但谢皎在水里泡过,虽然吃了点丹药,可春水寒冷,自然还是得到更妥帖的照顾为好。褚卿禾是因为云墟山的训练才来这里的,那肯定还要回山上去。她们跟着褚知薇,一会儿准能遇上云墟山的人,到时跟他们一起,后面的路程也能舒坦些。

      “越师兄,褚师姐,我们——”

      “我们有地方住!”谢皎的声音盖过了洛桑桑,抢着道,“这边的事已经完了,我们这就回去睡回笼觉!”

      越歧的目光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冷冷道:“别误会,没人要管你们。”

      说完,他径直走了。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发亮,太阳从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边,还不怎么刺眼。

      男人的身影挺拔,朝着东面走去,脸上看不出神色。

      洛桑桑心里明白,谢皎拒绝他们好意,是怕自己在越歧和褚知薇面前不自在。

      她在越歧面前总显得拘谨。

      毕竟上一回,越师兄可是怀疑她要毒死他呢。

      褚知薇追着越歧走了。洛桑桑和谢皎回到马车边,擦去脸上和手上的烟灰,各自换了身干净衣裳。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前往云墟山。

      马车依旧摇晃,洛桑桑找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谢皎吃完半张鸡蛋烙饼,把玩了一会她挂着的姻缘玉,忽然道:“听说今年邑川的人也来撒春节了,桑桑,你要见到未婚夫喽。”

      洛桑桑闭紧眼睛装睡,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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